“哪里可行?”太后神情不豫,“程家前脚让我没脸,你后脚便予以提拔,是在鼓动着外头的人都来看我笑话吗?”
承丰帝说:“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程家不愿与陆家结亲,那是缘分没到,哪有故意让母后没脸的意思?”
“你少蒙我!”太后拍桌,“此事分明是薛豫故意的,他在替檀家、替他那个王妃报复我!”
承丰帝笑了笑,抬眼看向太后,“母后既要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多说一句了。那檀家二小姐是闺中典范,素有美名,因着赐婚一事平白叫人轻言羞辱,连带着整个绥远侯府都落了面子,檀家便不委屈么?”
太后瞪眼,“陛下也要偏帮檀家。”
“实话实说罢了,就好比雍京府少尹择选一事,我也是秉公处置。我知道,自从这个位置空出来,朝堂上就有不少风声,吏部侍郎府的门槛都叫人踏破了,其中有不少人都举荐了陆家大表哥。”承丰帝鼻尖微皱,“母后,恕我直言。”
他笑了笑,嫌弃不溢言表,“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也要掌雍京府的政务,这是要在天子脚下闹出多少血笑话?”
太后蹙眉,“怎么这么说你大表哥?”
“如实评价。”承丰帝说,“那些举荐陆大表哥的无非是欺我年轻,不识轻重,想要借机讨您的好罢了。但母后是大表哥的亲姑姑,他有多少斤两、能不能担得起这个重任,您是最清楚的,总不会舍得让大侄儿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吧?”
他将话说得委婉,未曾点明陆太后暗中点拨人举荐亲侄、试图左右官员任免的举动,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太后哽着一口气,说:“我是不想让薛豫一手遮天!他和檀家联姻,如今又给程家好处,拉拢勋贵之心昭然若揭啊。”
“皇叔和檀家联姻是因为皇婶正好姓檀,至于程家,”承丰帝看向太后,“皇叔愿意提拔程三,是因为我属意程三。”
太后猛地起身,“你就这般相信他?”
“母后为何就不肯与皇叔和睦相处呢?”承丰帝也恼了,“皇叔奉诏摄政,是父皇的意思,这些年他勤勉辅政,未有半分欺上之心、之行,我比谁都清楚!”
太后冷笑,“那你去让薛豫归还摄政之权,你看他肯不肯?”
“皇叔自然不肯。”承丰帝说,“因母后将这条路走死了。”
太后急道:“我是为了你好!朝堂上有摄政王一日,你就不是真正的皇帝!”
“哪里不是?我属意谁,皇叔便替我提拔谁,我要查谁,皇叔便助我查谁,我有莽撞草率,皇叔立刻从旁提点,就连我的先生,都是皇叔亲自去荣国公府多次拜访将其请出山的!这些年来,无论公私,皇叔哪次不是尽忠尽责地辅佐我、照顾我?”承丰帝吸了口气,今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母后,您的话很好听,但我不是小孩儿。”
皇帝这两年的忍耐已经见底,终于要一点点的撕开母子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您当然要为我好,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只有我稳坐帝位,您才是尊贵的太后。可您急于收拢皇叔手中的大权真是为我?还是为您自己?为陆家?”
他冷笑一声,平静地挑了挑眉,“母后,您不甘心的只是今日摄政的人不是您自个儿罢了。”
太后扯断了手中的佛珠,凤眸冷寒,“你再继续放纵薛豫,只会为你、为我招来杀生之祸!”
承丰帝心中一哆嗦,寒冷瞬间蹿满背脊。可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先帝,又想到了薛豫,于是他学着父亲和叔叔,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无动于衷,平静如常。
“父皇驾崩时,我与皇叔跪在龙床前,我哭得不能自已,听见父皇叮嘱皇叔,请他代为照顾、辅佐我。皇叔没哭,只说让父皇放心,随后便牵着我到天阶上宣旨,稽首奉我为君。”承丰帝淡声说,“我与皇叔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叔侄情谊,母后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太后哀哀道:“你与薛豫叔侄情深,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杀了母后吗?”
承丰帝鼻翼翕动,奇怪地笑了笑,语气天真,“怎么会呢?您是我的母亲,皇叔一定会……顾忌我啊。”
太后气恼地走了。
承丰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怔忪。黄内侍上前说:“陛下……”
“杀生之祸,血海深仇,”承丰帝眉间微蹙,唇齿间溢出笑来,“似乎不用查了呢。”
黄内侍听不懂,疑惑又爱怜地看着他。
“淳喜,”承丰帝笑眼看他,“如果你哥暗中要杀你,你会不会告诉黄内侍?”
淳喜的哥也是黄内侍的义子,因性子急躁些,被黄内侍派到雍京外头去吃苦历练了。
“不会。”淳喜说,“义父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岂忍叫义父为兄弟阋墙而伤怀。”
“黄内侍,”承丰帝说,“若你后知后觉,又作何想?”
“造孽。”黄内侍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恨不得奴婢先自己去死了。”
承丰帝似乎嗅到一阵腥气,使劲儿地吞咽了两下,自顾自地说:“我知道父皇在伤心什么了……在天有灵,不得安生么。”
“陛……”
“湘州宝成寺和别的寺庙不同,必得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承丰帝淡声说,“皇兄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吗?拟旨吧。”
翌日一早,紫宸宫有旨,瑞王薛晔为钦差,奉旨查调湘州宝成寺坍塌案,凡涉公务,便宜行事。
净思斋兰香轻浅,薛豫手腕运转,笔墨如龙,挥洒宣旨之上。
檀穗迷迷糊糊地走到他身后,将外衣披在他肩头,“天气转暖,但早晨还是冷,别着凉了。”
昨夜闹到半夜才堪堪睡去,薛豫将檀穗拉到身前,一只手搂住,微微倾身枕在他肩膀上,“怎么就起来了?睡到午时也不碍事。”
冬天一去,檀穗与被窝的感情也淡了不少,“刚睁眼的时候特晕乎,洗了把脸后就慢慢清醒了,现在叫我睡,也睡不着了。听金和说小晔要去湘州?”
薛豫“嗯”了一声,瞧见那细白颈子上的暧|昧红痕,眼前浮现出檀穗极力仰头时露出的漂亮线条,不由又有些眼热,忙撇开眼睛,不敢再看。
“既然是急务,想必很快就要出发吧?是今天吗?”檀穗全然不知某人的心思,一味操心道,“要不要送一送?”
薛豫说:“要协同三司,按章程是三日内出发,但今早我收到晔儿的书信,他已经私下离京了。”
檀穗似懂非懂,“他是怕湘州那边有动作,所以打算微服私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做障眼法,防着京里的人。”薛豫一手运笔写字,说话时在檀穗耳朵上亲了亲,檀穗怕痒,嘟囔骂他,他笑笑说,“此事主责在工部,但上下一牵扯,涉及不少衙门,要论罪,怕是要牵扯不少人。”
“陆家在工部也有根基……小晔会不会有危险?”檀穗背后蛐蛐人,“太后连你都敢下手,更别说小晔了。”
“穗穗细心。”薛豫安抚他,“放心,我自有安排,必然叫晔儿安全回京。”
檀穗点点头,有点不懂,“陛下怎么会派小晔去呢?”
“八个字,”薛豫说,“不论是谁,涉罪不免。”
檀穗说:“这是要严办的意思。”
其一,宝成寺地位特殊,不能敷衍,必须严办。其二,檀穗猜测小皇帝也是想借机立威,处置一批蛀虫。
“那万一查出陆俭咋办?”檀穗眼睛一转,被薛豫握住右手。
薛豫很喜欢手把手地“教导”他做一些事,此时则带着他在宣旨上写了一个“诛”字,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