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承丰帝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怔怔地看着薛豫森白的脸,没由来地想到父皇驾崩的那会儿。他打了个哆嗦。
元宵佳节,摄政王府两位主子,一个跌落墙头昏迷不醒,一个气火攻心吐血晕厥。奚和见陛下神情怔忪,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切勿让流言传入官栅子外的地方,以免不好控制。
姚院正感觉自己的头还在,却已然又不在了。他正在为薛豫施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碰到薛豫的腰,很小心的,承丰帝轻声问他,“这是什么伤?”
姚院正说:“应该是短刀一类的利刃所刺,看疤痕新旧颜色,不出一年。”
承丰帝轻轻地“哦”了一声,俄顷,姚院正收针,叫银和将薛豫搀扶着坐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退开,便瞧见薛豫背上大小、新陈不一的伤疤。
他记得前几年与皇叔泡温泉的时候,皇叔背上也不过一道箭伤而已,那是皇叔去外面办差时不慎为贼子中伤的。
“姚院正,好生照顾皇叔皇婶,但有消息,立刻来报。”承丰帝退出彩棚,泪如雨下。
半晌,薛豫悠悠转醒,他面上再无癫狂之色,只撑坐起身让银和为自己披上外衣,淡淡地看了姚院正一眼。
“小儿把戏,瞒不过姚院正,谢你周全了。”
姚院正没想到他会直言,膝盖一软便跪下了,薛豫稍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会命人在你的祖籍之地好生购置宅院良田,待你明年平安致仕,便可以带着阖家老小回乡,安度晚年。”
“殿下放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叩谢殿下!”姚院正重重稽首,叫一名内侍搀扶起来退出彩棚。
薛豫起身下地,回到隔壁彩棚,甫一进门便被檀穗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薛豫捧起檀穗的脸,檀穗目光哀哀,似要吓哭了。他表情冷漠,冷冰冰地说:“你先吓我的。”
“我会武,你又不是不晓得!”檀穗小声嘟囔,“你干嘛学我?而且比我还厉害,还吐血了!”
“这样更逼真。”薛豫见檀穗眼睛绯红,到底没冷一会儿,叹气服输了,“好了,不必怕,只是先服了一颗催动气血的药,所以看着吓人罢了。”
“你……你!”檀穗猛地推开他,小声骂道,“你怎么真的吃药啊?那吐的不就是真血吗?”
他简直后悔死了,“早知你这么‘敬业’,我就不和太后怄气了!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哑巴亏吃而已,你、你要气死我!”
薛豫原本要和檀穗算账的,这会儿却俨然成了被算账的那个。他暗道不妙,忙上去抱住檀穗,心肝宝贝儿地轻声哄起来,被啪嗒啪嗒的眼泪砸疼了手背。
==========作者有话说:==========
小穗:
太后:
鳕鱼:
——
鳕鱼:
太后:
鳕鱼:
太后:
——
姚医正:
第88章 心肝
外面仍是锣鼓喧天, 那热闹却不与他们相干,檀穗窝在薛豫怀里,没再哭了, 却仍在抽泣,任由薛豫替他抚背顺气, 掂着他轻哄。
“好穗穗,不哭了好不好?”薛豫压着他的耳朵, 叹气道, “心肝都要叫你哭碎了。”
“说得好听!”檀穗掰开薛豫的脑袋, 把脸从薛豫濡湿的胸口里抬起来, 恼怒地瞪眼睛,“你真心疼我,就不会这么作践自己了!”
吐一口血而已, 算什么大事,薛豫心里这般想,嘴上却是不敢说的, 否则真要气坏怀中这个心疼自己的人了,“我心里有数的。”
“有数有数,你什么都有数!血是从身体里呕出来的,哪能不伤身!”檀穗气的直戳薛豫的胸口,见薛豫突然蹙眉弯腰,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戳疼薛豫了,“阿兄……”
话未说完, 便被薛豫搂紧腰。
“是是是, 穗穗教训的对,是我狂妄自大, 是我不思周全。”薛豫俯身把脸埋进檀穗胸口,闷声说,“再不敢了,原谅我一回,成不成?”
檀穗鼻翼翕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要的不是你向我赔罪,也不要你哄我,我只要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作践自己!”
薛豫揉着檀穗,“我记着了,再不犯了。”
檀穗疑心薛豫将他当作了面团,好好揉一揉,要揉匀了、揉软了,“我和太后拌几句嘴,气她一气,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要你跟团了吗?”
“跟什么团啊,”薛豫甜言蜜语地哄,“我只跟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檀穗压住没出息上扬的嘴角,冷漠地说:“你再这样,我就撵你走。”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走。我变成鬼了也要一直跟着你,白天跟着你,偷偷抢你碗里的饭菜,夜里跟着你,悄摸地钻你被窝,你害怕了,我就抱紧你。”薛豫把头抬起来,蹭蹭檀穗的下巴,“你去沐浴更衣,我也要跟着你。”
“变|态!”檀穗轻轻捶薛豫的肩膀,“你别以为说点荤的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现在很认真、很严肃!”
薛豫撒娇,“我哪敢这么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檀穗俨然已经忘记先前从自己嘴里吐出的那句威胁,“谁要摆脱你了?我巴不得一直黏着你,死了躺在灵堂里都要摆出手牵手的姿势!所以……”
他语气哀哀,“哪怕是为了我,你也多想一想自己。都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一次一次的作践,你不想和我长命百岁吗?不想多疼我几年吗?你知道的,我胆小怕事又自私,我是想死在你前头的。”
几句话,竟能摧心裂骨,薛豫闭了闭眼,说:“想,想的……好穗穗,我真的再不会了。”
檀穗揉揉薛豫的脑袋,“我信你……好了,快放我下来吧,您现在是病人呢。”
薛豫不肯放手,“我健壮得很,再抱你出去溜达一转都没问题。”
“那苦肉计不是白唱了?”檀穗嗔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我就离开你半会儿,你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在隔壁听说你呕血,简直吓死了!”
“这出戏既然开了场,便要唱成一场好戏。”薛豫把玩着檀穗的指尖,徐徐地说,“‘太后推摄政王妃下城墙’这件事,最多只能让她‘幽居’宫中一段时间,等下个佳节到了,便有人以母子天伦等说法替她说项,将她放出来。因为此事到底没有叫你殒命受伤,那些说辞其实也算不上铁证。”
檀穗点点头,咕哝说:“其实我也没想着要借此机会把她如何,就是想让她吃个哑巴亏,毕竟她是太后嘛,哪怕我真摔死了,她也不会为我偿命。”
“若今夜你稍有损伤,我亦会让她拿命来偿。”薛豫的话那样狠决,语气却平淡,目光却温软,叫檀穗清楚地辨认,他不是在说好话哄自己,他是真的会这样做。
檀穗的心都快化了,抿了抿唇,不由问道:“所以……你演这一出苦肉计,是想彻底和太后摊牌吗?但你是自己呕血的,又不是被太后打的,咱能讹诈上吗?”
这瓷儿好像有点远,碰不上啊。
薛豫被他的说法逗笑,不禁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讨了个亲,而后才不急不缓地说:“这出苦肉计的目的只有两个。”
檀穗因为这个蜻蜓点水的吻笑了笑,微微偏头做出请君细说的样子。
“我告诉陛下了,”薛豫说,“太后屡次派人暗杀我的事儿。”
檀穗愣了愣,“你不是打定主意咬死不说,要把这闷亏打碎牙齿和血吞吗?”
“先前我的猜想没错,晔儿的确在暗中查探那些事儿,但他还嫩着,哪能不被我察觉?此事多半是他私下奉命行事。你知道吗,穗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不开花结果,也无法彻底消抹。若是从前,我愿意继续竭力掩盖往事真相,但这阵子我仔细琢磨,又改了主意……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