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豫现下再不敢对檀穗撒那些小谎,闻言摇头, 檀穗便吩咐金和去传膳, 将脱掉的外衣递给上前来的内侍,嘴上说:“你一直待在宫里, 我就猜测事情太多你没时间用,叫膳房一直热着饭菜呢。”
“穗穗疼我。”薛豫侧身洗脸净手,温声说,“今儿是元宵假后的头一日,的确忙些。”
元宵小长假休完,各个府衙恢复日常运作,清闲部门仍旧日日摸鱼,而如今像大理寺、工部、都察院等部则是异常忙碌。
为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如今人人自危,都不必细查,瞧那风声鹤唳的就知里面藏污纳垢,害怕被翻出来的事儿不少。大理寺不仅要处置日常公务,还要与湘州那边协同查办宝成寺的事情。而都察院既要忙着春后的官评考察,也要忙着弹劾朝臣,其中陆家此时更是最“受欢迎”。
先前因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上下都被都察院弹劾了个遍,陆俭自然也不能幸免,但到底没有实证,因此陆俭也未被针对。可光华楼那件事不仅惹怒了薛豫,也引起了一些早已对陆氏不满的官员的注意,因此短短几日,上书弹劾后宫干政、外戚贪权的奏疏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了。这其中当然也有薛豫的手笔。
有司官员焚膏继晷地伏身案头、奔走各处,薛豫这个摄政的自然讨不到清闲,什么都得心中有数。
薛豫放下擦手的巾帕,拉着檀穗到外殿的圆桌旁落座。檀穗刚坐下就站起来,挨着薛豫的背替他揉肩捶背,说:“陛下还好吗?湘州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看着还好,今日议事时也沉稳得体。”薛豫说,“晔儿已至湘州,他自小稳重,又有我的人在暗中跟随周全,随时回报,你尽可宽心。”
“那就好。”檀穗只稍微问了这么一嘴就没再提了,薛豫都在外头说了一日的公事了,回来就轻松些吧。
金和上来布膳,府上平日不虚讲那些排场,今晚檀穗吃的是清粥,配鲤鱼炖笋、脆藕排骨、羊肉煎、菊苗煎和荸荠糕。
是月笋、脆藕、荸荠正是时令珍味,檀穗也爱吃,府里便做得勤。而羊肉汤、羊肉羹等如今少食了,但羊肉煎檀穗仍然喜欢,外焦里嫩、鲜美多汁,搭配菜饼一卷,和烤肉没差。
檀穗将粥碗放在薛豫面前,说:“辛苦一天了,多吃点。”
“好。”薛豫问他,“饿了没有?要不正好再吃一顿宵夜?”
檀穗嘿嘿一笑,把那碟羊肉煎挪到自己面前,笑着说:“那我卷两个饼吃!”
薛豫失笑,期间得檀穗投喂,也吃了几口卷饼,“天气暖和以后,京城盛行踏春郊游,你若想出门,便约着檀家兄妹们出去玩儿,看看山水吹吹风作作画,饿了便烤肉煎肉,也算野趣。”
檀穗“嗯嗯”,又故意找茬,“你直接让我找他们,是不打算亲自陪我咯?”
薛豫不背这个锅,“你哪日想去,只管和我说,我都陪你。”
檀穗觉得他越来越有做“昏君”的趋势,笑着说:“那你等我吩咐吧!”
“好,”薛豫喂檀穗一块肉排,“我且日日焚香沐浴,就等听您示下了。”
檀穗得意哼哼,心里却稳重着呢。刚收假,薛豫肯定忙,忙里偷闲也得挑挑日子,一要不能耽搁正事,不然薛豫夜里又要熬夜还账,二要天气好,微风和煦是最宜踏春的。
结果这一等就是暂且没影的事了。
薛豫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进进出出就是大半日,肉眼可见的忙,因此他早上起床或是夜里歇息前搂着檀穗询问何时去踏青,檀穗都谎称暂时没那打算,好让他安心去忙正事。
惊蛰这日,天际未现雷鸣,却有一场轻盈春雨。金和站在茶楼二层的外廊上,笑着说:“惊蛰雨贵,看来今年好丰收啊。”
檀穗倚栏饮茶,也笑了笑,“嗯,是个好兆头。”
雨一下,街上便少了许多来来回回的人,都是就近找位置躲雨去了。檀穗折身靠坐檐廊,听得琴音从雨幕后悠悠散出,是从附近街上的乐楼舞馆里传出来的。
他怡然自得地蹭了半日琴音,等薛豫到了才离开茶楼,到后头的广来楼去。
银和已经提前订好了雅间和菜单,等人到便可以开始验菜布膳。檀穗入门后脱下帷帽,到桌前说:“比我想象得早!”
“陛下留我用膳,我说早与你约好了,提前出来了。”薛豫拍拍身旁的椅子,等檀穗落座便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今儿天气好,雨微风徐,我出来的时候瞧见街上有一株桃花鼓蕾,隐约要开了,想来等不了多久,京城便是桃花纷飞、照地吐芳的景象了。”
檀穗双手撑着大腿旁的椅子空面,脚在桌底下晃来晃去,“嗯,虽然冬天有羊肉和梅花,夏天有西瓜和冰饮,但我还是更喜欢春秋天,天气好。”
银和在门外验菜,金和上菜,不叫食楼的堂倌进进出出。
薛豫抿了口茶,说:“不怕,今年夏天在府里过,有水瀑布、冰殿和凉室,比去年在丰年县凉快许多,也不会有蚊虫叮你。若是得闲,咱们也可以去庄子里避暑。”
还记得去年在碎雨小院,正值夏天,檀穗简直日日夜夜都在抱怨,说太阳晒他、蚊虫咬他,简直不要他活了。
“那真是太好了!”檀穗提前和薛豫商议,“要是可以穿短裤就更好啦!”
“最多许你在寝殿里穿,否则没得商量。”薛豫冷酷地说,“你若是想一直穿,便一直待在寝殿里。”
“唉!好吧好吧。”檀穗拿起筷子,化悲痛为食欲,开始摧残桌上那些做法不同的鲜美鱼肉。
饮子是梨汤,薛豫喂檀穗喝了一口,说:“惊蛰吃梨是旧俗,一来清阴润肺,二来梨音同‘离’,可以求一个远离害虫灾病的吉祥意头。”
檀穗接过小盅,“那我得多喝点,以求今年夏天少造杀孽!”
夏天死在他手上的蚊虫可真是数不胜数,唉,善哉善哉。
薛豫失笑,说:“那也别喝太多,吃鱼是要紧,免得待会儿强行吃到什么十五分饱,又挺着肚子躺在……唔!”
檀穗叉起一块切好的梨子塞住他的嘴,不许他唠叨数落自己了。
期间亲卫到门前与银和说了几句话,银和接过信筒,折身进来呈给薛豫。薛豫收回喂檀穗的筷子,拿出信筒里的密信,摊开快速浏览一番。
檀穗把头从鱼羹里抬起来,“怎么了?”
薛豫原本不打算说,怕影响檀穗完美的胃口,但檀穗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刻意隐瞒,“晔儿遇刺了。”
幸好嘴里没东西,否则真要吓得喷出来,檀穗忙问:“没……”
“无碍。”薛豫快速答了叫檀穗安心,又抬手拍拍檀穗的背以作安抚,“继续吃你的……此事在意料之中。”
檀穗闻言松了口气,“吓死个人!”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满满的鱼羹,要压压惊。
薛豫用指腹在那鼓鼓的脸颊刮蹭了两下,被檀穗瞪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缩回去,说:“狗急跳墙,才好抓住狗尾巴。”
他要抓谁的尾巴,檀穗晓得,由此也晓得下手的人是谁了。
“陆家明知宫里要严查此事,怎么还敢出手?而且是对亲王出手?胆子太大了吧!”檀穗说完又想起陆太后几次买凶暗杀薛豫的事儿,不由撇嘴,骂道,“一家子狗胆包天的贱|货!”
最后两个字简直有劲儿,薛豫仿佛吓到了,“诶哟哟。”
“你别嫌我粗鄙,”檀穗说,“这叫简单直白,你就说我骂得对不对吧?”
“完全对。”薛豫说。
檀穗轻哼。
薛豫笑起来,说:“你站在局外,难免觉得他们冲动大胆,可他们站在局内,日夜忧惧,也难免想要险中求胜。当初太后暗杀于我,难道不怕事后掀起轩然大波吗?她怕,但她仍要如此做,其一是很想要我死,其二便是想着死无对证,哪怕所有人都疑心她,也拿她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