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檀穗乖乖过去,按照崔兰斋的眼神指示坐在美人靠上,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解掉他头顶的发巾,替他擦拭头发。
严素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惊心怵目。
崔兰斋不是养在深宫的贵人,他也屡次舍弃皇子、亲王的仪仗,像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般在外行走过。他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少规矩,少派头,可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严素的接受范围。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对今上和瑞王也是多有看顾教养,他极敬爱这位皇兄,在意这一双侄儿,可也没有为他们做过这样的事。
殿下自然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伺候檀穗的下人,那他又能将自己视作什么呢?
照顾檀穗的兄长?
还是体贴檀穗的……情郎?
严素心中的震惊和茫然是无声的,只搅得他自己心海翻涌。崔兰斋全不知晓,慢条斯理地替檀穗擦着头发,“身上有没有不爽利的?”
檀穗才养好病,别又在水里泡出了毛病来。
“没有。”檀穗的双脚伸出去,互相碰着玩,闻言颇为庆幸地说,“幸好是夏天,这要是冬天,我不得冻成人干了。”
崔兰斋说:“冬天谁去水上纵歌?”
“对哦。”檀穗挠挠额头,贷款焦虑起来,“冬天天气寒冷,洗个澡洗个头都冷,谁会往水里跑?”
到时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里没有地龙,也买不到最好的炭,抱怨一句没什么稀奇。因此崔兰斋倒没多想,总归到了今年冬天,檀穗就该在王府了,王府有宫中恩赐殊荣,寝殿有地龙,府上亦有天然温泉和暖阁等御寒的地方,冻不着他。
“小檀先生还好吗?”余茴带着婢女进来,到廊上一一见礼,“崔郎君,小檀先生,严郎君。”
严素捧手回礼,崔兰斋手上忙活着,只微微点头。
檀穗站不起来,只重重地点了个头,说:“我很好,余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小檀先生不慎落水,我过来瞧瞧,万幸没出什么事。”余茴见崔兰斋和檀穗的动作,心说这对兄弟真是感情甚笃,难怪崔兰斋不阻止檀、严二人的感情,想来是十分疼惜弟弟的缘故。
“多谢关心,我……哎呀!”檀穗话没说完,仰头看向崔兰斋,崔兰斋面露疑惑,“怎么?”
“……没什么。”檀穗不好说崔兰斋的手指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好痒。
他重新看向余茴,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我闹笑话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就好。对了,”余茴说,“我顺便来说一声,园里设了晚宴款待宾客,还请三位稍留,也坐下来吃盅酒。”
檀穗怎可能不蹭饭,忙说:“我们一定按时到席!”
余茴告知宴席的方位和时间,说届时自有仆从引路,便先离开了。
等人出了院子,崔兰斋捏捏檀穗的耳垂,说:“出息。”
“能蹭白不蹭……哎呀别捏我!”檀穗抬手扒拉崔兰斋作恶的手,被崔兰斋攥着打了两下,因此记恨在心。
俄顷,檀穗和崔、严二人跟着引路的仆从去清芳台。路上他躲在后头,时不时戳一下崔兰斋的背,崔兰斋前两回没反应,他贼心渐长,又伸手去戳崔兰斋的后腰,没想到这回崔兰斋突然发作,直接转身攥住他的手!
“啊啊啊!”檀穗吓得跳脚,这动静又把引路的仆从和严素吓了一跳。
“安静。”崔兰斋将人拉到身前,作势要打,吓得檀穗原地蹲下单手抱头,可怜地假哭起来。
“……回去再收拾你。”崔兰斋松开手,“起来。”
檀穗麻溜地起来,伸着手腕给他看,“都捏红了!”
但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盯,他立马讪讪地收回手,又自顾自地大方原谅,“算了,不和你计较。”
人家那儿是没有隔夜仇,他这儿是没有隔瞬仇,很快又亲亲密密地和崔兰斋走在一起了。
清芳台立于水面,四面石桥连岸,此时人声不止,混着台上倾泻而下的琴声,倒是别有一番热闹。
三人被引入席间,一路引人注目,待落座后,余茴领着一年轻男子到三人跟前一番引荐,原来这便是今日游园会的东家、余家二郎君余蔷。
兄妹俩一母所生,眉眼酷似,都是好颜色。余蔷清秀而热情,又喜好风雅,很快就和檀穗打成一片,但因着今日做东还得招待其余宾客,不便久留,只得和檀穗互敬一杯,先行走开了。
宴席尚未开始,桌上摆的都是看果如石榴、橙子等,干果如荔枝、龙眼等,还有青梅荷叶等雕花蜜饯。
见檀穗要伸手拿橙子,崔兰斋说:“看果只看不吃。”
檀穗说:“多浪费呀!”
“礼节如此。”崔兰斋说,“待宴后如何处置,主人家自有定夺。”
檀穗只得放回橙子,搛了块雕花蜜饯,待牙齿一合,不由得脸颊一皱,“好甜!”
他喜欢吃水果糕点,却不喜太甜腻的,当即偷偷吐到碟子里。
崔兰斋正倒了一杯龙井茶,见状抬手喂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檀穗就着崔兰斋的手喝了一口,龙井清香,很能解腻。突然,他察觉到什么,忙松开被自己双手抱住的那只大手,将双手缩回腿上。
柔软的触感一瞬消散,只留下那点欲说还休的温度,崔兰斋将茶杯搁回去,静了静,见檀穗偷摸地觑过来,便笑了笑,说:“真是……不庄重。”
“?”
檀穗本来是有些不自在的,被姓崔的这么一批评调侃,顿时非常自在了,索性伸手扒拉住崔兰斋的那只手一阵揉|捏,做足了调|戏猥|亵的架势,直到前头吆喝上菜了才罢休。
青衣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少见荤油,多以清淡雅致的精致小菜为主,檀穗略有些失望,但好在这厨子是费了功夫的,清淡菜肴也做得非常美味。他当即放下和崔兰斋的“仇恨”,大快朵颐起来。
宴席将散,余蔷端着酒杯出来,提出了今日游园会的结束节目——双蝶寻花戏。
所谓“双蝶寻花”,便是指主家会随意将锦囊分发于参与的宾客,其中获得同一种锦囊的便自动结成一队。紧接着,主家会再为每一对分发一枚花笺,花笺上写的诗、词或谚语指代着相应的花草植物,哪一队先破解答案并且寻找到答案的便是胜利者,将会获得主家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个游戏是早年从民间诞生的,据说当时的主家是为了撮合自己的一对友人,特意为他们寻觅独处的空间,试想暮色昏昏,花园幽幽,一切不可说、不可控的情愫幽幽流淌……
余蔷拿出头彩,是一把仲尼式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大漆,黑中隐露红光,一看便知是好琴。果然,余蔷说此琴乃琼州第一斫琴师张王芝的三宝之一,名作“洞春”。
席间骚动起来,檀穗不怎么会弹古琴,但想到崔兰斋会,那把琴那么美,很衬崔兰斋的手,当即便报了名,顺便催促崔兰斋和严素也报名,这样胜率更大!
很快,余蔷统计完报名的宾客,示意侍女们分发锦囊。
檀穗拿到一只锦囊,拆开一瞧,里面是一只嫩粉花瓣,应该是芍药。
崔兰斋和严素也打开锦囊,前者拿到的是蔷薇,而后者竟然和他一样,也是芍药。
“哇。”檀穗颇为高兴,“严二哥,我们是一队!”
严素自然是很靠谱的,和他当队友,檀穗非常放心。
“……真巧。”严素说。
能不能私下和殿下换呢?
严素试图用眼神询问崔兰斋,不想崔兰斋没瞧他,只瞧着檀穗。
檀穗笑眯眯地起身坐到崔兰斋和严素中间,和严素说一些赛前鼓劲的话,俨然一副“好队友坐一起”的亲昵,崔兰斋不禁笑了笑,温声说:“小穗和二郎真有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