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两人就近选择了一条河,现下河岸两旁人不少,三五成堆。檀穗一手提着河灯,一手拉着崔兰斋的袖子,摸索到空地站定。
他理了理河灯,就地蹲下,拿火折子点燃灯芯,轻轻将它往前推去。
夜光与灯光交汇,粼粼水光犹如金色鱼尾,轻轻荡漾,崔兰斋垂眸看着檀穗,对方侧脸白皙,难得如此沉静。
思念,檀穗在思念着谁。
“为谁而放?”他问。
檀穗回头仰视他,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崔兰斋失笑,“好吧。”
檀穗在思念他的奶奶,崔兰斋知道,那位真正的奶奶。她应该是一手将檀穗抚养长大的人,亲恩情重,只是她先一步离去,叫檀穗孤孤单单地被抛弃在这书中世界。
檀穗盯着缓缓远行的灯,睫毛似停歇的夜光蝴蝶,美丽而脆弱地颤动着,真是……该先说他漂亮,还是先说他可怜呢,崔兰斋竟然有些犹豫。
檀穗直身转过来,崔兰斋抬手抚上他怔怔的脸,温声说:“不哭。”
檀穗愣了愣,仰头对他笑,“我没有哭啊。”
“是么。”看着比哭了还要可怜呢,崔兰斋捏住檀穗的脸颊,“我瞧瞧,”他微微倾身,凑近检查檀穗的眼睛,“嗯,没有湿,但有点红。”
“?”檀穗嘀咕,“说什么呢!”
崔兰斋面露疑惑,檀穗不好说心脏的人听什么都脏,臊着转转眼睛、瘪瘪嘴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又在想什么脏东西?”崔兰斋审问。
“哪有?”檀穗拿脑袋撞开崔兰斋的胸口,溜溜达达地走了。
崔兰斋迈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比肩接踵,有些拥挤,崔兰斋及时伸手接住被人撞了一下的檀穗,“走路不看路,眼睛都镶地底了。”
檀穗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嘿嘿一笑,没顶嘴。
崔兰斋将人领到清净空地,微微偏头看了眼檀穗的额头,确认完好无损才说:“回吧。”
路上,檀穗闻到熟悉的桂花糕味,便揪住崔兰斋的袖口,眼睛眨巴两下,意思很明显。他今晚很安静,很乖,像个沉浸于心事所以别的都听崔兰斋安排的孩子。
店里人多,崔兰斋示意檀穗在角落里站好,折身进入店铺。
檀穗凑到门口,倾身探头,看着个头最高的崔兰斋堪称谨慎地和旁人保持距离,以龟速向柜台凑近,已经被插队两次了。
买吃的都不积极,檀穗嘟囔,但看在崔兰斋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他就不当面批评了。
正要吆喝一声给崔兰斋撑场子,突然一阵不寻常的轻风袭来,檀穗警惕回头,看见一片青竹叶子在他面前落下。
这附近是没有种植竹子的。
伸手接住,檀穗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赠叶之人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捏捏形状完好的竹叶,嘴角翘了翘。
片刻后,老板吆喝桂花糕卖完了,檀穗看着杵在柜台前的崔兰斋,差点气哭。
“……”崔兰斋空手出来,一点不愧疚,“来迟一步。”
“谁让你买个糕点还要装优雅的?”檀穗跳脚,“你故意饿着我!啊啊啊!”
“好了,”崔兰斋控制住乱跳乱叫的人,“到别家给你买……哪儿来的竹叶?”
“关你屁屁。”檀穗扭头冲进人群。
崔兰斋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迈步跟上去从后面拽住檀穗的腰带,将人往另一家常吃的点心铺子带去。
“我不吃了!”
“给你买八宝匣子。”
“好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去,远处酒楼,仇壹放下窗帘,看向身后,“既然来了,当真不见一面?”
沈幽把玩着手中的竹叶,“附近有高手,不好现身。”
“小穗身旁那个崔郎君是恩州许家的人,也不知义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仇壹说。
沈幽秀眉微蹙,“他动手动脚的,小穗不仅不排斥,还似乐在其中……可别假戏真做。”
仇壹闻言想了想,“我听梭儿的说法,火候差不多了,等小穗完成任务,两人此生不复相见,倒也无妨。”
“这样自然好。”沈幽起身,“这里你多费心,我先走了。”
仇壹阻拦,“你要走哪儿去?”
“雍京。”沈幽见仇壹拧眉,便解释说,“老许的儿子还没找到。这世间想除掉摄政王的人不少,可费尽心机、胆敢下手的人却不多,其中,若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结仇,谁最能两方获利?”
必定是朝堂中人,而且是和摄政王相对的一方。
“你怀疑老许的儿子在太后手里?”仇壹说。
“你错了,人多半早就死了。”沈幽语气很轻,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情,“但想要查清此事,给老许父子讨个公道,就要走这一趟。”
“雍京不是别地。摄政王府如猛虎盘踞京畿,耳目遍布,一旦察觉到你的存在……从前还好,可如今咱们在摄政王那里划了红线了,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何况那个陆俭,”仇壹拧眉,“大哥,你别重蹈覆辙。”
他知道沈幽的脾性,心知劝不动,“算了,随你。但小穗一直担心你被那陆家子欺骗,为此梦魇连连,你此去注意分寸,别叫他挂心。”
沈幽颔首,“我记着,你们不必担心。对了,这个你先拿着。”
仇壹接过,“地契?”
“一处在平江,一处在锦州,都是好地段、好民风的,院子不大,一个人住着很舒坦。若不及我回来小穗便要走,你就把地契拿给他,他喜欢便住着,不喜欢就卖了换钱花。”沈幽交代完,拍拍仇壹的脸,“走了。”
仇壹眼前一花,人已经消失了。他看着地契,嘟囔说:“房子你出,那我送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欣赏花花
鳕鱼:
严素:
——
点心铺
小穗:
鳕鱼:优雅jpg
小穗:
第41章 桂吻
崔兰斋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檀穗还趴在廊椅上啃桂花糕,他今日不是饕餮,也不抢着先洗漱, 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仿佛心还在外面飘荡。
“吃鼻孔里了。”他上去吓人。
“……哪有?”檀穗回神, 搓着干净的鼻尖抬头,“你洗完啦, 我马上去洗。”
崔兰斋看了眼他手中的半块糕点, “吃不完就别吃了, 撑着了待会儿又哼哼半天, 扰人安眠。”
檀穗径自忽略后半句,有点舍不得地捧着桂花糕,“可是很好吃啊, 扔掉浪费了。”
崔兰斋二话不说地拿过檀穗手中的油纸包,意思明了——去洗漱。
哦哦。
檀穗慢吞吞地站起来,折身往浴房去。到了门口, 他正要嚷嚷一声,让崔兰斋好好安置桂花糕留着等他半夜起来吃,这一扭头,一抬眼,了不得了!
崔兰斋站在原地,正嗅那块桂花糕,那个动作,仿佛下一步就会张口咬住似的。
我嘞个, 檀穗震惊, 干嘛呢……
此时,崔兰斋若有所感, 抬眼看过来。
他有一双精彩的眼睛,酷似凤眼,狭长风流的眼眶中嵌着两双漆黑的眼珠子,于夜色下定定地凝望着一个人时,会有一种幽幽清冷的鬼感,意思难辨,不动声色地散发出侵|略的气息。
檀穗本来可以占据主动的,可以大声质问他,你在干什么?可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怂了、怯了,抿唇搓腿的,最后扭扭捏捏地说:“你羞不羞?!”
说罢转身,“砰”的关上门。
崔兰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半块桂花糕,若有所思。
莫名其妙,檀穗背靠着门,简直莫名其妙!
正经人谁会闻别人吃过的糕点?那上面还有他的口水呢……等等,崔兰斋难道就是想闻他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