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豫的确在看奏疏, 似被此人的气势“震住”,抬眼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二……嗯, 没有坚持到三秒,檀穗已经被打消了一半的气焰,头耷拉了,背也弯曲了,但他没有放弃,争取道:“陪我回去。”
薛豫垂眼,继续蘸墨批阅,说:“没看我忙着?叫老叶陪你。”
叶自刚赶到书室门口,就听见檀穗大放厥词——
“老叶陪我回,那以后我叫老叶夫君吗!”
娘嘞!叶自脚底一软,侧身扶住博古架屏风,感觉要折寿!
薛豫也惊了惊,抬眼看向绷着脸的檀穗,不冷不热地说:“想被打嘴就直接把脸伸过来,成日胡说八……”
檀穗果真把脸伸过去,一双漂亮眼珠儿定定地盯着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
“你打我,我也不服。”檀穗撑着书桌保持姿势,和薛豫讲道理,“今日我按礼制回门,你是不是该按礼制陪我?”
薛豫点了点桌面,“忙。”
“是忙还是不想陪我?”檀穗根本不等薛豫回答,“今日回门,大家伙儿都看着呢,你不陪我,是存心让众人都笑话我?”
薛豫说:“你回到侯府,是去受侯府众人的拜见,谁敢笑话你?”
“可你陪我和不陪我就是不一样的。”檀穗哀哀戚戚地说,“你不陪我,外面的人难免胡乱猜测,说你不重视我,连回门都不肯陪我,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要说我已经失宠了!那等以后我出现在人前,人家就会用那种怜悯、不屑的眼神打量我,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不把我放在眼里、轻视我,甚至欺负我,往我脸上涂唾沫……”
“停。”薛豫忍无可忍,“你话本看多了?”
“本来就是!”檀穗皱了皱鼻尖,小声说:“你恼我,关上门来冲我甩脸子就好,在外面是不是要给我撑住颜面?”
薛豫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我既恼你,还要为你撑颜面,我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檀穗可怜地看着他。
一时无人说话。
叶自见状抹了把额头,掐着时机上前搭台阶,“殿下,”他看着薛豫,“王妃说的不无道理。墙里墙外到底是两个天地,您就算不念着王妃,好歹念着咱们王府的颜面、让外头的人都晓得,您二位新婚和睦,咱们府上和乐融融、万事太平。”
“就是就是!”檀穗附议。
“……”薛豫好似不胜其烦,“备车。”
叶自欢喜道:“是,我先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
檀穗也高兴,正要说几句好话,就被薛豫抬手掐住了脸腮,“唔?”
薛豫看了他一眼,视线下垂,“你这张嘴,该打。”
“唔唔!”
薛豫微微松力,听檀穗软声讨饶,“你现在打我,叫侯府看见痕迹就是坏我的颜面,坏我的颜面就是坏你自己的颜面,那就是坏咱们王府的颜面!”
薛豫轻笑,“真叫你拿捏住法子了,嗯?”
那个字咬重,有点凶,檀穗耳尖酥麻,憨笑着央求,“回来再打!”
他平日说话便是十句里有八句都像是撒娇,存心哄人的时候更是唇舌齿间都渍了花蜜一般,呼吸吞吐间要将人腻死了去。薛豫眼波微动,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收回手,“走吧。”
“诶!”檀穗揉着脸,跟着薛豫离开净思斋。
银和上来替薛豫戴披风,檀穗忙说:“我来!”
他接过披风,扬手替薛豫穿戴,十分殷勤乖巧,穿罢不忘夸奖,“阿兄,你好俊美,我看一眼就腿软!”
薛豫说:“你很丑,我看一眼就眼疼。”
“所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得很!”檀穗扭身示意身上的金绣竹叶纹白披风,“我白你黑,这个叫情侣装!”
薛豫不解风情,撇开转圈圈的檀穗径自下廊,“听不懂。”
檀穗小步跑着跟上,“我教你呀。”
金和银和快步跟在后头,银和垂脸偷笑,被金和撇眼警告,立刻收敛形容,但心里仍觉得很有意思。
殿下从不与谁置气,所以是头一回和王妃置气?所以置气的方式如此另类?
檀穗从后头揪着薛豫的袖口,蹭着薛豫一路快步出了府,叶自在府门外候着,笑眯眯地请两人上车。
挨着一块儿坐下,檀穗才松开手,喘着气说:“好累。”
“几步路就累了?”薛豫说,“出去别说你是习武之人。”
我本来就不是啊,檀穗抱怨,“什么叫几步路?你会不会数数?都怪王府太大了,出入多不方便啊。”
薛豫不客气地说:“那你自去睡狗窝,那个不大。”
檀穗哼了一声,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茬,“不对,府内不是也可以坐轿乘车吗?”
薛豫说:“嗯。”
“那你走什么路啊……”檀穗嘀咕。
薛豫觉得檀穗很好笑,“你自去乘车坐轿就是,我又没栓着你。”
“你明知我要缠着你赖着你,你就是故意折腾我!”檀穗气愤地往薛豫身上挤了挤,“哼!”
“……”幼不幼稚,薛豫淡声说,“坐好,否则把你扔下去。”
“是!”檀穗昂首挺胸,坐得像个小学生。
“……”
小学生胸前的红花被摘下,檀穗很快又变成葛优躺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气。
“……”
仪仗在留芳巷牌坊前停下,内侍、亲卫分立两侧,五步一人。马车在绥远侯府大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薛豫和檀穗前后下车。
侯府大门敞开,毯子从府门口往下一路铺到马车前,早已恭候府外的侯府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檀章、檀筠今日也告假在家。
薛豫说:“免礼。”
众人纷纷起身,退到一旁,绥远侯侧身请道:“殿下,王妃,请。”
一路上到正厅,薛豫和檀穗坐主座,其余人按次序入座,侍女轻步入内奉茶。
简单寒暄两句,薛豫向外看了一眼,银和颔首,侧身拍手,便有人抬着两只大箱子进来。
薛豫说:“大婚繁琐,但好在两府有司都齐心周全,到底是圆满结束了。前段时日辛苦侯府,第一箱是王府赏赐,府上自行斟酌、分拨下去犒劳底下的人吧。”
绥远侯捧手说:“臣代府中下人谢殿下恩赏!”
内侍打开第二箱,里头摞着大小不一的精致匣子,薛豫说:“今日回门面见亲长兄妹,穗穗也特意备了一份礼,投其所好,还望勿却。”
檀穗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特意备礼了,规制上没有这一条,金和也没有同他说,因此他就没有备礼,毕竟他是以王妃的身份行事的,怕画蛇添足。
规制上的确没有这一条,备了,便是额外的恩宠和赏赐。绥远侯眼神一亮,不禁看向檀穗,捧手道:“臣代家眷谢王妃记挂,王妃有心了。”
薛豫有心替檀穗向侯府众人示恩拉拢,檀穗自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一笑,“我在京中的时间不长,此前承蒙府上照顾,我感念在心,只是聊表心意。”
侯府内除了绥远侯,旁人都不知晓檀穗与薛豫有旧,更想不到这桩婚事本就是薛豫图谋檀穗而作,因此昨夜失眠的人不少,无他,惶恐今日的情形。但现在看来,薛豫待檀穗竟是好的,甚至愿意爱屋及乌。
回门便有回门宴,期间侯夫人行礼请辞,要去亲自盯着宴席。
薛豫同绥远侯讲话,并问起檀章、檀筠在公廨的事务、近况,兄弟俩毕恭毕敬、字字斟酌,檀穗却听得无聊,偷偷撇脸打哈欠。
薛豫偏头看向檀穗,后者睁了睁眼睛,炯炯有神地回视。
“……罢了,”薛豫说,“去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