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薛豫私下不常入宫,除非有事,所以他随口问了一嘴。
薛豫说:“陛下召见……府上差你一只茶杯么?”
“我就喜欢用你的——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檀穗教导薛豫要高情商,自己却凑上去打破砂锅问到底,“陛下召见你做什么啊?”
薛豫说:“没什么。”
他显然有意隐瞒,檀穗撇撇嘴,“哦”了一声,放下茶杯就要走。
“。”薛豫说,“字面上的意思。”
跟他甩什么脸子……
檀穗果然折身回去,嘟囔说:“没事召见你干什么呀,外头大雪纷飞的,路上又滑,多不便宜。”
薛豫就当没听见他在嘀咕皇帝,说:“陛下上午想到府里来,正巧被太后叫到慈宁宫去了,计划便打消了。”
“哦……”上午打消,下午也可以来嘛,檀穗猜测说,“是不是太后不乐意陛下来咱们府上,所以掐着时机把陛下叫去说了什么,陛下碍于她的脸面暂时不好出来,所以就只能叫阿兄进去?”
薛豫不吝夸奖,“今儿倒是灵光。”
檀穗喜笑颜开地摇尾巴,说:“陛下夹在中间也怪难的。”
薛豫没说什么。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很有意思,承丰帝显然是很敬爱这位皇叔的,薛豫对承丰帝的态度却有些微妙,一方面,不论外界如何揣测他,他的确是勤勤恳恳为皇帝办事的,可另一方面,他私下从不主动提承丰帝,在承丰帝面前也老是淡淡的。
相比起来,薛豫对另一个侄儿更亲和。
但不论怎么说,原著里薛豫最终弑君的情节,檀穗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到要生死相搏的地步,薛豫也没有要废帝篡位或是令立新帝的意思啊。
檀穗若有所思,“太后与陛下说什么了,能让陛下不来?”
“左右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薛豫说。
檀穗笑了笑,说:“陛下顾忌母子情分,自然是要听从的,可同样的伎俩再多用几次,效用就一次比一次轻了。真正有力量的,还是话,掐着心尖儿说的话。”
薛豫抬眼看着檀穗,突然拍了拍腿,“过来。”
檀穗愣了愣,立马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纳罕地说:“今天不装斯文啦?”
“今天不是小傻子了。”薛豫反嘴一句,抱着檀穗调整姿势,坐稳了,才说,“我听你话里有话。”
薛豫抠着薛豫的襟口,说:“太后与阿兄不睦,必然是见不得陛下和你亲的。”
薛豫说:“嗯……换面脂了。”
“我今天用的玉簪花油,脸上、发梢还有手上都抹了一点,可以缓解干燥开裂。”檀穗将脸凑到薛豫面前叫他闻,接着说,“因此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陛下和你亲,期间免不了在陛下面前说不利于你们叔侄感情的话。陛下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亲厚,看着也不是个蠢笨孩子,但陛下到底年纪不大。年少就难免心性不坚,长此以往,难说不会被挑拨离间。”
他叹了口气,很担忧的,“人和人的情谊,但凡有了嫌隙,就难以复原了。”
薛豫说:“凡事不必强求,缘尽则散。”
自他奉诏摄政,便没想着有退路,何况他早明白,要走的人留不下……除了檀穗,薛豫要捆他一辈子。
“你怎么无所谓啊!”檀穗不满,“到时候,陛下不再会感念你奉诏摄政、辅佐他的功劳,只会忌惮、猜疑你,偏你又是个懒得解释的人。”
“怎么,”薛豫刮蹭着檀穗的脸蛋儿,若有所思,“怕我失势,你也跟着倒霉?”
“当然怕了,我胆小你又不清楚!”檀穗并未如薛豫预料中说些甜言蜜语,他太坦诚了,“夫夫一体,好坏都一块儿担着,但谁想好着好着就坏了呀?说实话,我能接受你变成普通人,大不了咱消费降级呗,但你能变成普通人吗?你失了势,他们只会趁机来要你的命!”
他要哭了,“我一想到我要带你亡命天涯甚至被人乱刀剁死,我就害怕!”
竟还想着、还愿意带他亡命天涯么?薛豫怔了怔,噗嗤笑了,掐住檀穗哭丧的脸不客气地说:“凡事若沦落到要依靠你的地步,大抵是黄花菜都凉了。”
檀穗可怜地问:“那你觉得我是尊贵安乐一生的命格吗?”
薛豫闻言捏着手中小脸儿左右摇晃,细细端详,“看面相,是。”
檀穗咧嘴一笑,伸手抱住薛豫的肩膀,说:“阿兄,为了让我一辈子吃香喝辣,你凡事多替我想一想,好不好?”
这副语气、这个人都软乎乎地窝在薛豫怀里,仿佛把一辈子都交给薛豫来打算了。
薛豫没有想自己的退路,却替檀穗留了退路,若真有那日,纵然做不得摄政王妃,但保这小骗子半生富贵还是成的。他没告诉檀穗,此时却觉得不必告诉檀穗了。他改了主意。
“好。”他挠着檀穗的下巴,徐徐说,“你乖乖的不让我恼,我就多替你想一想。”
檀穗顺杆上爬,“我这几天乖不乖?”
薛豫说:“勉强吧。”
“那就是很乖了!”檀穗说,“我要出门!”
薛豫说:“方才谁说外面雪大、不宜出行的?”
“不认识。”檀穗概不认账。
薛豫说:“那人叫檀穗。”
“我不是檀穗,”檀穗振振有词,“我是檀兜兜哇!”
薛豫捏他的厚脸皮,“你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在这天儿里出门?”
不说肯定是过不了关了,檀穗试图以假乱真,“我听说京城的首饰铺子上了新货,想去花钱!”
“好办,”薛豫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叫人去全买回来就行了。”
檀穗的眼睛里绽放出两颗金元宝,瞪得圆鼓鼓的,反驳说:“自己花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要挑选!我要逛街!”
他在薛豫腿上闹起来,恨不得打滚儿,薛豫啧声,顺手在他大腿上赏了一巴掌,他一下就老实了。
“走吧。”薛豫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说。
“好耶!”檀穗从薛豫腿上下来,正要往外去,却见薛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到寝殿,终于试探性地询问也跟进来的人,“您也要去吗?”
“怎么,我去不得?”薛豫似笑非笑,“莫非我不方便在场?”
说得好像他要出去偷腥,檀穗万万不敢戴上这口锅,忙上前拽着薛豫往寝殿里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阿兄陪我,我求之不得!”
薛豫轻哼,嘱咐后面的银和,“外面都是雪,换成便车,人也少带,我们从后门出去。”
银和应声退出寝殿,下去安排了。
俄顷,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除了驾车的银和,明面上只有四个便装亲卫随行。
天冷,马车厚实,车门、推窗和格子窗后都挂上了暖帘,如此哪怕打开的时候也不会寒风扑面。茶几上缭着梅水香,比寻常的梅花香更清冷,檀穗吸了吸气,揣着手炉歪靠在薛豫身上。
雍京首饰铺很多,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玲珑馆,其东家是春风钱庄。玲珑馆东西精,款式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做富人的生意,也做官家的生意,此外也支持私家定制。
马车停在侧道的“停车场”上,银和开门,站在一旁替下来的薛豫和檀穗打伞,后被薛豫接过。
迎接的堂倌问安吉祥,殷勤地将客人们引入玲珑馆。
候着的一名掌事迎上来问安,一眼便看出几人中真正的雇主是谁,笑着询问檀穗,“不知郎君想挑什么物件儿?”
“没特意想,有喜欢的就买。”檀穗回了一句,对身旁的薛豫说,“我挑得慢,阿兄,你去吃茶等我吧。”
薛豫没意见,叫了银和和一个亲卫跟着檀穗,自己则跟着堂倌去了“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