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起路来香风阵阵,似那日在周裁缝身上闻到的牡丹胭脂香。
当真好一个行走的花孔雀,真实风演绎的小纨绔。
“细看之下,倒还欠些火候。”陈秉淡淡道。
姜漓拍了下弟弟的脑袋:“听见了吗,还得再练!”
“啊?!”姜闻瑄傻眼了。
不是——
他瞪圆了眼睛,今日你们成婚,什么叫我还要再练?
“漓哥哥。”陈秉目光看向姜漓,诚心道:“我虽愚钝,但也读过多年诗书,写得一手好台阁,今日你我二人成婚,你弟弟便是我弟弟,往后让他日日交于我中楷五张,大楷三张,每三日临贴一篇,待我检阅,督其进学,你意下如何?”
已经“嫁人成婚”,当个富贵闲人虽好,日常却也不能少了乐子,他得给自己寻些乐子,失了“耀弟弟”,又复得“瑄弟弟”,不可不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一千道一万,他就喜欢迫害小纨绔!
谁让他两辈子都没个富贵纨绔命。
“好!”姜漓眼睛亮了:“他若是完不成,你就告诉我,我拿鞭子抽他!”
陈秉莞尔:“我听夫郎的。”
姜闻瑄如遭雷轰,好什么好?他不可置信瞪向陈秉,亏他进门前自己还为他担忧若干,结果这家伙一进来冲他开炮。
这迂腐书生,气死他算了!
“哥夫——”姜闻瑄咬牙堆笑,他阴恻恻道:“你还不进去看看我哥为你做的体贴准备,你要什么,他帮你准备什么,里面有竹有柳有梅花,还有莲塘……可千万别辜负我哥的一片苦心呐。”
想到过往一幕幕,他心想,哼,气不死你。
有竹?全是毛竹!有柳?歪脖子巨柳!能吊死人的那种!有梅花?二十多种呢,连你的坟头都选好了位置!
“那就进去吧。”
三人一同走进“竹里馆”,姜闻瑄目不转睛盯着新晋哥夫的脸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他这位哥夫,生得温润尔雅,气质若仙,很难在这张脸上瞧见大波澜。
便是浅浅涟漪也瞧不出。
姜闻瑄:“?”
陈秉环视一圈,白墙青瓦倒有,翠竹——密密麻麻的毛竹墙,密不透风,根根如柱,嗯,也算有;绿柳——不知多少年的粗壮老柳,嗯,结实;还有梅花——二十株竟成小梅林,红的白的绿的粉的,嗯,应有尽有。
姜漓颇为心虚问道:“你满意吗?”
“姜哥哥……”
姜闻瑄竖起耳朵,巴巴望过去,却见那张谪仙一样的脸,露出一抹笑,轻启薄唇:“我很满意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喜欢这个地方。”
姜闻瑄下巴掉地上:“?????”
“姜哥哥,那方竹子堆得太密,可否砍一些,我想在那弄个鸡舍,唔,我出身乡野,到底放不开田园生活,我想在那养鸡。”
姜漓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随你弄。”
“那就干脆在竹林里开辟一条‘穿竹幽径’,地上铺些碎石子,靠外侧圈出一块地方,在其中养鸡,让那处保持茂密竹林,形成天然屏障,于是‘但闻其声而不见其形’。”
“可。”
“我观之梅花有二十数种,能否稍稍挪动位置,布置疏密,以白梅绿萼等清雅品种为前景,后置红梅,颜色渐次递深,再往其中设一条‘探梅雅径’。”
姜漓点点头。
“这处老柳我最喜欢,在那设一架秋千吧,悬于老柳之下,边上种下紫藤凌霄,便其爬藤。”
“那处我还想要一葡萄架……”
“四时花事理应不同,春日当有木兰芍药二月兰,夏日荷花紫薇栀子和木槿,檐下再种上几处薄荷,秋天桂花红枫,还有赏菊,冬日那处梅景……秋千在那,恰好赏梅,随风荡起,迎面皆是四时之景。”
姜漓见他满意,很是自得:“好,我也都听夫君你的,日后慢慢张罗布置。”
姜闻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夭寿了,他哥喊夫君了,不儿,你们真要琴瑟和鸣???
第12章 香膏
暮色降临,府里点上了灯,笙歌奏乐停歇了,姜漓喝了不少酒,他是个喝酒不上脸的人,少年时便跟着薛教头等人饮酒,酒量好,也抵不过今天被人灌——许多人互相递眼神的灌他,主要也是怕那书生压不住他。
尽管姜漓此时眼中瞧不出半分醉意,但眼神已不大聚焦。
“漓公子……”在他穿着一身喜服即将进房里的时候,贴身小厮青菱,也是一小哥儿,悄悄叫住了他。
姜漓一挑眉。
青菱左右顾上一回,往他怀里塞了一罐东西,精致的玉瓶,还有一股香气,姜漓随手打开一看,发现是盒膏体,疑惑道:“这什么?”
青菱小脸一红,到底没有抖出袖子里的椿宫图,因为他怕漓公子抽他,天可怜见的,偏生他一个未成婚的小哥儿来做这种事。
其他人都不敢,而武馆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又不方便开口。
“这、这……是好东西。”青菱附耳过去,脸上酡红异常,仿佛醉酒的人是他,“你给房里新郎君看了,他自是知晓如何……”
说完后,小哥儿青菱顶不住了,揣起袖里的小本子,抱头鼠窜似的向外跑。
他根本不敢想房里的景象,怕是一夜鸡飞狗跳。
见青菱跑了,姜漓颇为迟钝看了眼手里的玉瓶,也不大当回事,今日婚事流程过于繁琐,大抵也是其中一环。
他推开房门,往日里冷硬的宅居,此时张贴红纸,悬挂红灯笼,点着一屋子的红烛,新郎君坐在雕花窗格之下,见他进来,吹开了片片灯花。
眼前人身影清瘦,屋内煌煌,更显得他形单影只,似是谪仙下凡,与四下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只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房中央布置的珍盘佳肴,遗失了大半。
陈秉看向来人,姜漓也看着他,两人都穿着喜服,一阵相顾无言。
姜漓最初没想过婚事该如何,找个快死的当寡夫郎。
陈秉也没想过吃软饭要付出什么代价,只瞧着姜漓还算顺眼,而他也确实活得无聊无趣,时常觉得生无可恋,不如就地长眠……毕竟他都自封棺材板了,从末世出来的人,有几个精神正常?
倘若这口软饭吃的不好,他就往棺材里一躺,先睡个十几年,也算是假死脱身。
但总觉得老天爷不会让他这么轻松躺板板。
不然他为何才躺了,就变成了这病弱当赘婿的陈秉。
“喏,给你。”姜漓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也不管陈秉一个瘦弱书生是否接得住。
陈秉接住了,他偏不是个普通书生,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这烫手山芋还不如没接住。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时陈秉有几分神色复杂,平日里淡定无波澜的脸庞也有几分绷不住,他从小长在苛责的环境,有完美主义倾向,又加上父母严防早恋,他也没时间跟异性交往,同性也较少,他与外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隔阂,这也跟家庭关系疏离有关。
他不愿意跟人建立长久的稳定的关系,或许在他年少的记忆里,爱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爱是枷锁,是禁锢,是牢笼。
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因为爱,所以才会苛责他,管教他,一心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前程着想,为了他的未来着想……要把他打造成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
这样的爱太累了。
怕他们失望,怕自己做不到,唯有飞得更高,越过更多人,超过更多人,方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而世界也变成了“四面楚歌,处处皆敌”。
飞得再高,身上依旧牵着条风筝线,放风筝的人只会想风筝飞得再高一点,再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