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考科举(3)

2026-09-16

  像是玉。眼底的神光,是属于玉的光泽,不同于繁星垂海,旭日入江的耀眼,是玉石沉淀的幽光。

  蓝田日暖,远看生烟近却无。

  玉石的沉静、淡漠、迷离,这双眼睛仿佛阅尽千帆,又好似心如死灰,与尘世间隔着这么一层。

  “待我向老师说明,他可以帮忙调理姜家——”

  “不用了。”床上的人启唇打断他,气如游丝,却又清清楚楚的把三个字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不疾不徐接着道:“我答应去姜家。”

  陈秉的话音落定,一旁陈忠壮汉似得人竟然发出了“嘤咛”的悲戚。

  “陈兄——”

  “不必多言!”

  陈秉咳嗽两声,垂下鸦羽睫毛,心道:别来干扰你爹的好日子。

  在两人的惶恐中,他跟着呕出了一口血,陈秉闭了闭眼睛,叹息这具羸弱的身体承受不起异能的冲击。

  不过——这倒也方便了他。

  陈秉早就不是过去的陈秉,而是末世来的一缕幽魂。

  原主陈秉发觉堂弟抄袭他的字句文章通过考试,又惊闻陈家将他送去姜家武馆当赘婿,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而亡。

  末世来的陈秉,在刀山血海里浮沉了数年,当过一方霸主,也曾因为杀戮与身边的波云诡谲,人心背叛,变得疑神疑鬼,性情暴戾。

  殊不知他曾出身书香门第,父母皆是文学教授,饱受诗词歌赋熏陶,虽说家族亲缘感情淡薄,却也生得温和有礼。

  到后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忆起童年往事,倏而戾气尽消,感到极为疲倦。

  累了。

  成为强者又如何?站在顶峰又如何……他从小就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别人杀不死他,他将自己封入棺中,却不曾想再一睁眼,成了个病秧子。

  还是要去当赘婿的病秧子。

  也好。

  如果这世上总有人要当废物,那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呢?

 

 

第2章 鲥鱼

  六桌酒席吃得酣畅,所有人眉开眼笑,唯独“正主”陈耀魂不守舍,满桌子荤腥没吃出个滋味来。

  忽然他肩膀被拍了下,吓得陈耀肝胆欲裂,他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个豪壮的农家哥儿,眉心那点孕痣又大又黑。

  “发什么呆呢!来,麽伯伯来敬你一杯!咱们村又出了你这位童生老爷,以后中了秀才,考上进士,可别忘了咱们众乡亲!”

  “是、是,多谢看重。”陈耀忙得站起来,头重脚轻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酒席散去,陈耀背后衣衫被冷汗湿透。

  不写了……全烧了……他还能考上秀才吗?要知道他的文章可都是……可都是……

  “我们家耀小子有出息!等中了秀才还办酒!”

  “同喜同乐!”

  ……

  乡邻们陆续散去,陈赵氏高兴啊,笑得合不拢嘴,等人都走了,把陈耀拉到边上,道:“奶奶给你在厨房里留了一大碗好肉,留着你这两天温书吃,甭告诉别人,独你用。”

  陈耀低头应了一声,他的眼睛在西边偏房顾了半晌,迈着沉重脚步走进厨房,陈赵氏留下的果然是好肉,他腾出一碗,寒风睨着他走进西偏房。

  屋里点了灯,原本在收拾杯盘残局的陈忠见陈耀进去,忙不迭跟着进去看情况。

  当陈忠看清陈耀手上那份好肉时,不由得一怔。

  偏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驱散了些许阴潮的气息。陈秉半靠在床上,边上木条桌放着一碗米汤,一叠咸菜和一小碗蒸肉糜。

  “哥,你怎么把文章都烧了?”

  陈秉略微抬眸,扫了他一眼,未作停顿,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

  “我这身子没用了,文章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感伤。”

  陈耀连忙放下肉,捧其陈秉一只手,“哥,你别这么说,你文章写得那样好,就是……运气不大好,等身体养好了,下次再考,肯定能中!”

  “养好?”陈秉挪开目光,只留下一个惨淡的侧脸给两人,接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淡然,“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明年了。”

  陈耀心尖一颤。

  另一边陈忠顷刻间红了眼眶。

  “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哥,你会好起来了的,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快入夏了,白昼一日长过一日,素日长天,你不若多写些文章聊以解闷……我看你就是郁结于心,只能作文才能让你开心些。”

  陈秉:“……”狗屁。

  这话去跟现代卷生卷死的学生们说去吧,看他们开心不开心。

  “耀……陈耀他说得对啊。”陈忠红着眼睛看向眼前仿若油尽灯枯般的儿子,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儿子的身体,现在别无所求,只盼着他余下的日子开心些。

  对于两人的话,陈秉置若罔闻,他依旧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玉石雕像。

  苍白,瘦削,毫无生气。

  看在陈耀和陈忠的眼睛里,仿佛他下一秒真的要死了,真的要羽化登仙去。

  陈忠心痛欲裂。

  “爹——”陈秉蓦然回首,一双眼睛含着薄泪,气若游丝:“儿子这辈子,没求过家里什么……”

  陈忠抹着眼泪:“你说,你说,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陈耀在旁边跟着点头。

  “昨夜……夜里我梦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鱼,咳——鲜香无比,儿子读书……那时候……听人说起过,一直挂怀在心,那是大江鲥鱼……临了,就想尝一口那‘鱼中之王’的滋味……”说着,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光彩。

  “咳咳咳——”陈秉剧烈咳嗽几声,又呕出一口血,仿佛随时要断气一般。

  陈耀脱口而出:“鲥鱼?!”

  陈忠同样耳畔如巨磐作响,即便作为一名乡下厨子,他亦是听过鲥鱼的名字,说这种鱼,是朝廷贡品,堪比黄金,价值千钱。

  也就是一两银子才能买这么一条,而县里制好的红糟鲥鱼,更是要近乎二两银子一斤啊!

  这哪里是普通人吃得起的?一两银子买四百斤大米,一条鱼就吃掉了庄稼人一年的收成。

  ……

  也是巧了,现在正好是鲥鱼的季节。

  陈耀人都麻了:“……”大哥你这临死一口,要吞掉多少——即便做过秀才老爷梦,他也不曾想自己能吃鲥鱼。

  “好、好,爹答应你——”陈忠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涕泗横流,他这辈子活着太窝囊了,没照顾好妻子,如今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他的心愿。

  陈忠的拳头慢慢的握紧了。

  陈耀眼看着大伯陈忠去找奶奶要钱,果不其然,老太太暴跳如雷:“这短命鬼他还要吃鱼!”

  陈忠见状,眼一红,心一横,如今老婆死了,亲儿子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抄起屋檐下悬着的镰刀:“娘,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到,我要满足秉儿的心愿,不能让他走得不称心……分家吧!”

  “这些年我给家里供了多少钱,娘你是晓得的,还有姜家送来的一百两银子,都该给秉儿,我也不多要,家里的田产我不要,就要这西厢房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父子一场,让我好好送……他一程。”

  陈赵氏大叫道:“疯了疯了疯了!”

  “——你做梦!”

  陈忠抄起院子里一只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陈赵氏一脸,她人当即傻在了当场。

  陈家的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等我儿子没了,我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