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姜闻瑄那询问陈秉教授的情况,搞得谢修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震惊这妖孽徒弟学识之广博,并且能将很多牛马不相及的东西联系起来。
“你要是少看点杂书——”
“师父认为什么是杂书,什么是圣贤书?”陈秉对着谢修,开始了自己的洗脑,“世间万事万物自有伦常规律,非人力不可为,只能认识规律,顺应规律,利用规律,而每个人认识探索这些规律,不过是站在一面墙之前,墙上有无数个黑洞,洞里蕴含着事物规律,古往今来,不论是圣人还是庸常百姓,哪个不也是在投球探索这些黑洞,不过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看见洞的左面,有些看见洞的右面。”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探清洞里的原貌,而庸常的人,他所探出一面,也未必全是错误。”
“总有相通的地方,悠悠千载过去,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对这些洞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或许在儒家一道我不如你深,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师父不妨反拜我为师,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谢修黑着脸,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他刚才还想着陈秉可以去国子监教书,现在想想,怕是妖孽误国。
“你也不过纸上谈兵,休要猖狂。”
*
“谢修,徐老给你寄了一封书信,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你收了弟子。”喻山长上下打量眼前的谢修,心中酸涩异常,这老头子倒是近来眉目舒朗的多,少了眉宇间的孤傲,那股子苦大仇深也淡化了。
徐檐和谢修是同年进士,如今是次辅兼礼部尚书,二人有一些私交,但也暗暗较着劲。
谢修拆开信,随便看了一眼,倒也没什么反应。
喻山长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里面说了一些朝堂的事,其中包括太子,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个捡漏皇帝,上一任短命,继承没多久暴毙,于是迎宗亲兄弟上位,初登基时,谢修给他上过三年课,还有几分教化之情。
现在多年过去,皇帝身体不大好,偏又皇后无子,几位皇子逐渐长大,立谁成了问题,前几年皇帝决定无嫡立长,便立下了太子。
现在又过了三年,清流党以徐檐为首,用心教化太子,而太子实在学习庸常,朽木不可雕,偏偏其他两位皇子年岁起来,愈发表现聪颖,并且还受了部分清流党和霍党支持。
皇帝和徐檐都表露出意思,希望谢修能回京为太子讲学。
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就是希望这块“朽木”还能抢救一下。
“你可有意?”喻山长问。
谢修摇了摇头,可他刚才却不自觉想到了一个人,不成不成,他实在是被污染了。
“我如今远离朝堂,不愿再踏入是非之地。”
喻山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现在只想好好教学生,传你衣钵,那徐公得知你收徒,肯定也想让门下弟子与你较量较量。”
“若是将来会试殿试比不过人家,恐落你面子。”
谢修一言难尽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只知道你收了弟子,还不知弟子是谁,若是在京城一鸣惊人,那太子教化之责,定是要落你身上。”
*
入冬了,下了第一场雪,竹里馆早梅开了一枝,姜漓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了多蠢的事,二十多种梅花树,开花的时间竟都不同。
心虚。
“夫君,师父送来了……一些礼物,他说都放‘竹里馆’,还说最好装裱悬挂。”
姜漓一个武馆家的小哥儿,就从没想过,他的孩子会在书墨香的包围下长大,他夫君,还有那谢师父,一个赛一个的能写。
谢修送过来了一百张书法,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尊师重道”。
意思就是让姜漓把住所都贴满“尊师重道”,日日观看,夜夜观看,让孩子没出生,就把这四个字嚼进肚子里。
陈秉一回来,立刻准备烧了,姜漓却说:“谢师父说你烧了,他就天天写,天天送,还要住进姜家,成天冲着我肚子念‘弟子规’。”
陈秉嘴角一抽:“算他狠。”
曾经的清流老顽固,如今也学会了不择手段。
“那就只留一张,挂我房里,再敢送,我把他房子都烧了。”
姜漓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谢师父人挺好,我心里特别愧疚,他说等你走了之后,他会帮忙照顾好我和孩子,还说从小就帮我教养孩子,绝对让他二十岁前中状元。”
陈秉:“?????”
“这些人,可别想洗脑我的孩子。”
“那当然了。”姜漓理所当然道:“孩子就应该跟我从小习武……读书识字也行。”
姜漓也搞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最后把要求降到最低,“只要他别像我弟弟,其他的都行。”
“如果是一个长得像夫君一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陈秉眨了眨眼睛,指指自己,“长得像我一样的小哥儿。”
“再给他取名陈阿娇吗?”
“这个名字?”姜漓愣了一下,“那好吧,就给他取名阿娇。”
陈秉:“……”
这俩小倒霉孩子,未来前途堪忧。
*
这年居然出现了罕见的大雪,一场雪连下了近十日,以至于道路中断,城中粮价还算稳定,可原定的官盐却迟迟未到县里。
“可惜了天上下雪,不下盐。”
苟县令惶恐不安,捧了一手雪,明白这德政碑不好立,“本县官盐,往年都由盐运司经漕运送达,最迟上月末就该抵达,而今迟迟未到,盐库已空,盐价飞涨……”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第43章 讨盐
“陈郎君,苟县令请您去县衙有一事相商。”
官差来姜家,请陈秉去县衙,来了县衙,苟县令看见他,就是看见此生冤家的泪眼朦胧,“我安安稳稳做官多年,怎么摊上这种事情,呜呜呜——”
苟县令已经顾不得形象,抱住陈秉竟然哭了起来,莫说是流芳百世,眼下他头顶的乌纱帽都要无了。
“现在民怨沸腾,百姓无盐可买,我现在连衙门都不敢出,就怕一出去骂我一声‘狗官’。”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一中年男人哭得泪流满面,又在心里感慨:这个草台班子。
“县里已经缺盐至此?细细说来。”
苟县令擦干了眼泪,“每年冬天,都是缺盐的时候,今年我们县的官盐,至今未到,而我找人去临县打听过,他们县的盐,早在半个月前已经送达。”
“如今谣言沸腾,反道说是我与那盐商暗中勾结,意图高价卖盐,不给百姓留活路。”
“我派去盐运码头的人回话说,咱们县里的盐早就到了,盐运司却下令暂缓发放……盐运司的人收受贿赂,预备将这批官盐报损,实则通过盐商转卖回本县。”
“那盐运司副使,是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的门生,之前那赌场和他家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场针对清河县的蓄意报复,操纵盐务漕运,迫使苟县令丢官下马。
“这还是一套连环计,如果我一个‘秀才’参和进来,私自干涉‘盐政’,也该论罪。”陈秉看得很明白,虽然这件事前因后果很容易查清楚,但里面可操纵的东西太多了。
侯崇山命令门生肆意报复,扣押官盐,引起百姓民怨,就算他和苟县令收集证据状告上去,别说是状告无门,就算正告上去,反而正中下怀。
到时候反咬一口,证据反转,他和苟县令都要锒铛下狱。
变成是他陈秉一个秀才,妄图操控盐政,污蔑上官,和本地县令谋取暴利。
“这时候聪明人的做法,就应该主动投诚,少做无谓的反抗。”陈秉十分冷静的分析。
苟县令颓然坐在地上,“难道本县令的乌纱帽,真的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