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县令也知道,反抗是不明智的做法,对方是本省三品大官,要的,就是给他们县一个教训,目的就是逼迫苟县令自取灭亡……
可书庐已经开始修建,德政碑也快要立好,苟了这么多年的苟县令,头一次听人称赞他是位好官。
今日找陈秉过来,何尝不是做了“鱼死网破”的计划,就算这天再黑,也要告上去。
偏偏陈秉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聪明人,呵呵,聪明人的做法,陈秀才,你倒是个聪明人,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陈秉笑着摇了摇手,“我可不是聪明人,我是将死之人,临死之人什么都不怕,苟县令若要是不怕,我就带你玩一波大的。”
“什么?!”苟县令眼睛亮了,他是个庸碌之辈,早就等着陈秉出主意呢。
横竖他的官都要没了,倒不如听陈秉的,还能留的一线生机。
起码得把他的德政碑留下!
他死不足惜,但是在县里的清白要留下!!
苟县令这样的苟人,当他不苟了之后,比谁都疯,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向上状告知府、巡抚甚至是京城督察院。
“好,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把民众逼到极点,那也莫怪他们无情。”
苟县令睁大了眼睛:“你是想——煽动民怨,那万万不可啊!”
“不是故意煽动民怨,而是陈情民众,我会写一出戏《缺盐记》,县令让人在城隍庙前上演,还有说书先生,也将缺盐记的故事日日在茶楼里广泛宣传,且在城内到处粘贴大字报《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先辈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广泛发动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永远不要忽视群众的力量,就应该以最浅显的方式让民众知情。
苟县令愣住:“是谁拿走了我们县的盐?”
陈秉憋笑道:“反正不是我俩。”
“先让民众知情,把枪头对准正确的目标,而后让年轻的学子集合起来,为民众情愿,向县令递交请愿书,百人千人都行……”
苟县令:“到时候我就去状告巡抚!”
“错了,到时候你就开仓放粮,顺应民意,先平民怨,将官粮以盐价折算,发放给百姓。”
苟县令含泪哭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对啊,我的县令大人,掉脑袋的事情,你都被迫做了——他们还能将脏水反泼给你吗?这是你的护身金符,接着吧。”
“建议你再写个血书。”
“听我的,保你不死,百姓还都记得你这个青天父母官。”
“呜——”
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苟了大半辈子,轰轰烈烈的来一场。
陈秉从县衙出来,已经很晚了,谢修站在门口等着他,虽然嘴里总是喊着逆徒逆徒,到底还是在意,他在寒风中独立,看向陈秉的脸,意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愤懑、无奈、窘迫、颓然”的神色。
他在赌场那件事上有点小聪明,但这才是他进入官场的第一课。
却不曾想,陈秉风灌袍袖,笑意盈盈向他走过来,脸上别说无奈,仿佛春风踏青。
谢修:“……”
冰冷冷的冷风“扇”在他脸上。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谢修没好气瞪他一眼:“小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你有半点惭愧之色,结果你——都是你闹出来的。”
陈秉摇摇头:“盐运司每年扣押几批官盐,再找由头说品质不好,或者因这天气大雪‘报损’,再偷偷将这批报损官盐高价私卖给盐商,最后再以次充好,弄一批次盐来县里。”
“不是我县,也会是其他县遭灾,到哪都是百姓受苦,有什么区别呢?”
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