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原本也是担忧叶池的身体,不想让叶池继续操劳,但她又不太敢明着说。明摆着公子因为王家的消息正心头冒火,她惹恼了公子事小,万一再让公子的病情更加严重就遭了。
结果没想到,靳砀这人平时像个硬石头,站在一旁闷不吭声,到了这种情况竟还真能扛得住事!
她心头大赞做得好!脸上却显露出犹豫来,“公子,郑御医也说要让你这两天好好修养。你先前气急攻心,吐血昏迷,亏损了气血,怎么也要服上几副药才好。”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同,但意思却殊途同归。
被用棉被包裹住了手臂,他现在丝毫动弹不得,看靳砀的模样,看来是绝不会放他起来的,江蓠的话看似温和,但明显也是站在靳砀那边。
人家都任打任罚了,叶池面对这两个真心关心自己的人,难道还能下得去手狠罚么?
先前堵在胸中的一口气,就这样被消耗掉了,他无奈叹道:“把我放开吧。”
江蓠还有些犹豫,靳砀却是重新扯松了被子,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在一旁说,“有臣看着,总不会让公子下床。”
江蓠想了想,还是道:“那就有劳靳都统了,奴婢这就去看是否有京城传来的信函。”
郑御医给叶池开的药里大概是有安神的成分在,没多久叶池就真的睡着了。等到他醒来,没等太久,京城的信函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他早上得到了王家满门尽诛的消息,晚上便拿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
正如叶池所想那样,在事情发生前,帝后与宋峦没有露出任何征兆。
当初先帝暴病而亡,并未留下遗诏,太子作为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位,即位诏书是由几位重臣拟订,其中谈及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太傅宋峦、丞相王旻、司徒江璧和太尉韩重。
其中韩重又是荥阳王,封地正好在京畿以东,作为先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先帝对其十分信任。
江璧自叶乾死后就开始沉溺求仙问道,时不时开场清谈会,与人论证自然之道,虽是三公九卿之一,然并不眷恋手中权势,和朝中各派关系都不差。
太尉韩重身为皇亲国戚,忠心于周朝,立场坚定,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参与。
只有宋峦和王旻两人是政敌,从两人年轻时候就开始交恶,后来娶妻生子也要相互攀比——更多是宋峦单方面挑衅,王旻身为世家子不屑于与其比较,几十年的恨意,一朝爆发是非常可怕的。
事情的导火索的确是新皇因王旻拒绝送王氏女入宫为妃的提议而不虞,但随后的事却是宋峦和他的女儿一手包办。
早在许久之前,宋峦便发现了金吾卫的重要,于是趁着新皇上位的机会,把自己的人手安插了进去。
在得知韩璋想纳王氏女后,宋后不敢记恨皇帝,反将王氏记在了心里。于是就与其父合谋,趁着王旻的小孙子出生,阖家皆在之时,当晚派手下把整个王府包围,假传先帝遗诏,将府中王姓族人尽数杀死。
等到第二天有人看到王府门扉皆开,血流成河,才恍然发现昨晚竟发生了这等惨案。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有刚正不阿者在朝上直言:“先帝并未立下遗诏,那当初金吾卫究竟是奉谁的命令前去王府杀人?”
宋峦的手下却反驳道:“王家权倾朝野,王旻身为丞相只手遮天,先帝早对其不满,你又怎知先帝没留下密诏?”
那人追问不休:“那可敢将密诏取来一观?”
宋峦那方的人便支支吾吾,“未必是密诏,说不定是口谕。”
双方就此在朝上你来我往,新皇却只在一旁看着,到后来见朝堂上实在乱得不成样子,这才站出来道:“事关谋反大罪与先帝遗诏,且先退朝,容后再议。”
事情就这样被拖了下来。
直到叶池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王家灭门已经过去了五天,然而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叶池将手中纸条一扔,冷笑道:“韩璋不知此事?骗鬼呢?”
哪怕韩璋一开始的确不知道,第二天得知了王家惨状,他难道还能不清楚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他甚至都能想到宋峦父女是怎样说服韩璋的。
无非是汝阳王的王妃出身王氏,而王家却不舍得将女儿送入宫中,这定是对陛下有嫌隙,私下里想要与汝阳王勾连,谋得皇位。
然后韩璋就放任了此事。即便以后他迫于压力,不得不替王家翻案,但他也只会推出来几个替罪羊,而在此事中真正的刽子手宋峦父女,则会成功逃脱律法的制裁。
想必他也发现了,想要对付世家,宋峦的确是一把既锋利又得用的刀。
事情已经发生,一切无法重来。叶池抬头看向江蓠,“当初王府上下一个人都没能跑出来,那么是否有流落在外的王氏族人?”
人死不能复生,可若有生者,他定是要救的。
江蓠面露难色,“除出嫁的王氏女,和在外任职的旁支外,一应王氏族人都……”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事,顿时瞪圆了眼睛,“有!”
她连忙道:“王家四子因身体原因一直在京郊外的白马寺中修养,王府一般有什么大事他都不会回去,想必当天他也不在府中。”
“好,”他将目光转到靳砀的身上,“苍碣,你带人前往京城把王四带回来。”他从一旁的木盒中拿出一块王建送他的玉佩充作信物,递给靳砀。
“我只信任你,你能做到,对么?”
靳砀的膝盖跪了下去,“臣定不负所托。”
第79章
江蓠提到王四, 叶池这才想起来,王建曾向他提及过这个弟弟。
王旻共有四子,长子是王氏未来家主, 需要继承整个家族, 叶池见过这位王家大哥几次,其人严肃端正,性格与王旻的长袖善舞是两个极端,不过对他倒不错。
王建是次子, 可能是因为无需继承家业,是以性格比王大叛逆得多,出身王氏竟然有许多寒门朋友, 这在世家子里也极为少见。
三子性格安静内向, 不善言辞, 在仕途上没什么发展, 但却继承了父母的书法天赋, 虽年纪不大, 但已是一代书法大家。
唯有这位四子, 就连京里人也很少听过关于他的事, 唯一比较广泛的传言,只道他身体不好, 自小便送到了白马寺中修养。
叶池与王建为至交好友,在两人的交往中, 王建隐约曾透露出, 这位四弟与常人不同。
尽管他话说得模糊, 但叶池却从中恍然, 原来这位王家四子是个痴儿。
他自出生后一直不会说话, 吓得王家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直到五岁才第一次开口。只是自那以后,他仍寡言少语,平日只喜欢独处,不愿与人交流。就算别人与他说话,他也仿佛理解不了似的,只怔怔地看着对方。久而久之,王旻也对这个儿子失去了耐心。
像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总是不缺有能力的后辈。何况王旻光是嫡子便有四个,庶子还有三个,他又是当朝丞相,亲友徒弟遍及朝野,实在没时间去管儿子。
偶然一次,他从宴会上提早回家,正好撞见了王家其他孩子在欺负王四。
他气得将那几个孩子用家法重责了一顿,但对王四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四这样的性格,只怕连自己受了欺负都不懂,王家是个大家族,几十口都住在一座府里,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夫人,都不可能整日不错眼地看着这个孩子。
没过几日,王夫人带着王四去白马寺捐香火钱,寺中主持道王四有佛缘,王夫人回家后将此事说与王旻。于是夫妻二人思索再三,把孩子送到了白马寺中寄养。
叶池清楚,王家满门伏诛,无论是身为丞相的王旻,还是作为王家后继者的那些王氏子,他们的死亡代表着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巍峨古树轰然倒塌,皇帝消了一个心病,宋峦也少了一位政敌。
是以在他们对付完王氏最重要的几个人以后,剩下的猢狲不足为据。
但叶池却不敢再抱有任何侥幸,洛阳王氏作为周朝最显赫的世家,宋峦都能凭假传遗诏杀了满门。万一他们觉得这样还不够,想要斩草除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