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想从王昙这位王家后人手中扣出些钱粮来,如今一看这条路行不通,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陆泽他们提到的建议。
他不舍得掳掠自己封地的百姓,但相隔不远的兖州可与他毫无关系。
他思索半晌,对白固缓缓道:“你与陆泽曾提议‘暂借于民’,拿出个章程来吧。”
第100章
汝阳王说的是句废话, 就算他想要给即将做的事裹上一层遮羞布,但事情的性质却不会改变。
掠粮嘛,哪里用得上什么章程。
陆泽答应下来, 转头就点了自己的亲信和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骑兵的重要性这些打仗的将领都清楚, 然而培养起来却不那么容易。
别的不提,单说骑兵需要的马匹就不容易弄到。
齐太|祖刚刚平定天下的时候,连四匹毛色相同的马都找不出来,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 找了四头毛色雪白的瑞牛拉车與。
当时刚结束了魏末几十年的乱象,为了恢复元气,太|祖提出了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治国方针。
如今的周朝如此崇尚老庄, 有很大的原因是来自这里。
有了齐太|祖带头, 齐朝时人人都用牛来拉车, 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清廉勤俭, 就连世家们也不例外。他们那时可不敢炫富斗富, 就算想要展示自家高人一等, 也都是把精力用在车架和车帘等别的地方, 这家用红木的, 那家就用紫檀的,这家用锦缎, 那家就用提花绸,不一而足。
等到韩婴篡位后, 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有他带头, 这帮在齐朝太|祖在位时压抑了十多年的世家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一时间周朝上层穷奢极欲, 人人以斗富为趣。
而作为财富象征的马匹逐渐替代了牛, 成为了拉车的主要劳动力。
可事实上, 马匹除了让世家用来炫富外,其更重要的作用在于作战上。
目前周朝最出名的骑兵共有两支,一支是六军中的骁骑营,另一支则是幽州王季手中的鲜卑三卫。
也正因后者的存在,尽管王季是庶子出身,仍让人不敢小觑,不过他拉拢鲜卑族的手段仍为人诟病。
汝阳王手中的兵的确比兖州多,但要是只说骑兵,却未必比得过叶池。
朝廷大军大败,兴宁侯战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将汝阳王的军队在豫州拖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汝阳王准备好的精兵良将杀上一轮。
到如今,汝阳王手下的老兵不足一半,剩下的几乎都是在豫州重新征召来的新兵,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
骑兵是汝阳王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豫州并不产马,距离幽州、并州等边境地区又远,能够组出来一队五千人的骑兵可以说几乎掏空了汝阳王的家底。
若不是有母族沈氏在背后支持,他只怕连这三年都坚持不下来。
汝阳王手下的良将并不多,能够与朝廷大军你来我往这么长时间全凭朝廷后勤拉垮。
汝阳王是单线作战,可朝廷那边的大军却是兵分三路,由三位老将分别带军清剿反王。若不是济南王没翻起什么浪来,被祖镝率人拦在了任城郡外,只怕朝廷还要再分一支军队出来。
几位反王都有着丰厚的家底,各有妻族母族供应,又居于自己的封地,随便伸伸手就能收上钱,可朝廷大军的粮草辎重却是要从国库出钱。
而国库早就被先帝霍霍得快要空了。
加上朝廷中各个大臣有着别样的小心思,一个个全都哭天抹泪地说穷,泰庆帝又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只能一边给各地加税,一边往大军处运粮草。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放到军队上同样有一定道理。
就算是精兵良将,没饭吃照样没力气打仗。
朝廷的钱不够,只能从粮草上省,最开始的时候大军的粮草补给还是一月一供,后来成了二十天一供,而经过又一年干旱,如今已经成了十五天一供。
十五天看上去时间很长,实际上却不然。说不定打着打着,士兵就没粮食了,那能有士气吗?
而且粮草送得越勤越少,越是容易引人注目,生怕被敌军截住。这在战场上无异于自断一臂,几位老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战场却是最不在乎过程的地方,这里只在乎结果。所以打败了兴宁侯的陆泽一跃成为了汝阳王手下最得力的战将,甚至将这支五千人的骑兵也交给了他。
陆泽当然清楚这支军队有多么金贵,他从未与荥阳王交过手,只听说过这位王爷曾上过战场,孔武过人,却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心里筹划着好钢用在刀刃上,是想用这支队伍和骁骑营比比的。
不过在这之前,总要让这些骑兵练练手,否则乍一上战场,估计适应不了。
去兖州掠粮这事很容易,加上骑兵脚程快,他揣摩着如今兖州大量兵力在都督祖镝的率领下于任城与济南王对峙。就算仍有其他军队,但若是没有一员良将带领,不过就是一群没了首领的羊。
虽然有锋利的角,但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派出去的心腹名为郁雄,对方在他面前直接立下军令状,道定能将这些士兵完好地带回来。
郁雄道:“不过是去掠粮,要是还能有差错,以后就算上了战场也是第一个去死的命,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队伍里的沙子筛出去。”
他对兖州并不熟悉,因此先派出了斥候探路。
没多久斥候便来回报,道在官道附近有营盘挡路,应是为了拦截他们。
郁雄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哪家小子,只怕还没断奶就上了战场吧。”竟然把营盘大大咧咧地放在路边,让他们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是来掠粮的,又非大军逼近,人数上的确不占优。为了行动迅速,他们当然不会和对方硬碰硬,而是要找隐蔽的小路,绕过这支军队,偷偷潜入兖州,只要在附近掠夺一番,有所收获后再原路返回即可。
骑兵机动性强,一来一回要不了多久,只要他们再心狠点,不放跑一个人出去报信,估计等他们回了营,兖州刺史都未必能收到敌袭的消息。
他心里想得很好,手下的斥候也十分得力,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路,正好能避开对方的营盘。
然而他却忘了,若论对兖州的熟悉,他们这些汝阳王手下的士兵如何能比得上兖州兵呢?
靳砀记得小时候和父亲去掏兔子,兔子窝一般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出口,他们就往其他洞口放烟熏,只留下一个洞,那窝兔子就会全都从仅剩的那个洞里往外跑,一抓一个准。
如今他的举动和当初没什么两样。他在兖州的官道旁建了一个大大的营盘,让所有想要途径兖州的人都能看到,一方面是为了震慑,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那些想偷偷溜进兖州的队伍不得不去找另外的小路。
而他早早就吩咐手下人埋伏在其他的路上。
汝阳王虽占下了梁国,然而却没有时间和人手分派到各个县城去,何况他的目的地本就是京畿,如今他手中的人马几乎都聚集在太康。
此地与陈留郡桐丘相邻,若对方想要派兵入兖州,定会由此而过。
靳砀早已推断出了地点,并在这里留下了埋伏,只等着对方一脚踩进来。
桐丘此地并不富裕,各种小山丘很多,也因此小路崎岖,就算是本地人也少有能将路都认全的。
郁雄从未来过这里,当然不会去选择那些一看就很难走的路,何况他们还牵着马匹,更要走较为平坦的小道。
一下子就将目标缩小了不少。
山丘处易守难攻,何况靳砀还占着地利之便。
此时李义便率人隐藏在道路旁的林荫之中,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天色,推断出如今的时辰与靳砀所说的时间差不多,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那条路。
他在心里数着数,正数到一百,就听得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他顿时眼睛一亮,悄声道:“弓箭手,准备!”
他的话几乎是在他开口后的一瞬就被传了下去,耳朵一动,他听到身后的弓箭手们拉弦上箭的声音。
没过几息,敌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中。
李义的手中同样拿着弓箭,其实他的准头并不好,不过在这次偷袭中,他的任务本来也用不着准头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