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后来舞姬病故,他在府中的情景更是难堪,那时他已经到了舞勺之年,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家主名下本有三个儿子,一嫡两庶。他的嫡妻偏爱嫡子,设法将两个庶子养废,不料嫡子因一场急症去世,剩下了两个不成器的庶子。一个贪恋美色,小小年纪已经名声在外,就算顶着王家的姓氏,好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意与其定亲;另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甚至敢和主家的公子叫板,放出去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因这两个儿子实在拿不出手,家主终于想到了王季。
他原本也没想过这个婢生子能多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十分争气。
不过学习了两年,就将他两个异母兄长比了下去。
虽说在王家仍然算不上多出众,但至少站出去不丢人了。
可能是年少时的经历影响了他,王季对权势十分眷恋。合怪他运道好,在被家主承认后,他竟得到了一个出仕的机会。
然后他就从县令,慢慢成了郡守,后来又成了刺史。
他婢生子的身份依然被人诟病,然而到了他这个地位,敢当着面说出这个词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仍然不被顶层世家子接受,受到这些天之骄子的轻视,可那些站不到这个高度的人却没办法再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王昙道:“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王季对主家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友善。”
王季幼时曾遭遇过的虐待歧视,并不会因他如今权势显赫而遗忘。他最敌视的当然是他的父亲,但对王家同样没有好感,即使他姓王。
叶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还让他成了幽州刺史?”
王昙却道:“他成为幽州刺史靠的并不是王家,而是鲜卑三部。”
第103章
尽管王季得到了出仕的机会, 但一开始他被派遣的地方并不太好,那是幽州的一个小县城,处于边境, 经常会受到鲜卑的侵扰。
对其他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地方, 恨不得赶快调到别处去,对王季来说却是他仕途上的起点。
他用了不少手段,在六年后成了北平郡的郡守,那时的他尚不到而立之年。北平郡与辽西郡相邻, 二者的东部是段氏鲜卑的所在地,而北平郡的北部恰好又分布着宇文鲜卑。
为了拉拢这两支鲜卑部族,他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筹码, 送出去与部族少主订婚。
在将他们拉上自己这条船后, 他又故技重施, 打上了平州慕容鲜卑的主意。
就这样, 通过联姻、开放马市等方式, 他得到了鲜卑三部的支持。
也凭借这三支力量, 他成为了幽州刺史。
即便周朝自上而下都充斥着对异族的歧视与鄙夷, 但是鲜卑骑兵的战斗力之强仍然是人尽皆知。没有人想去尝试一番与这马背上长大的部族作对。
叶池听到此处,不由得皱起了眉, “嫁女?我记得宇文鲜卑的少主已经年过三十了。”
王昙嗤笑一声:“可不是?”只能说王季还要点脸,至少女儿嫁的是鲜卑少主, 而且占着正妻的名分, 若是将女儿送给年纪比他还大两轮的族长, 那才是真丢人。
王家作为周朝的第一世家, 也曾将女儿下嫁那些有潜力的寒门子弟, 不过那也只是族中的庶女, 这更像是一种投机。但鲜卑异族绝对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王季还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为此,王家对他的观感很差,即便他凭自己的能力当上了幽州刺史,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可王家一直对其十分冷淡,背地里没少说他给家族抹黑。
就连王建那样的性格,提到王季时,面上也带着明显不赞同的神情。
与王建交好的王昙又怎能看得惯这位幽州刺史?
可即便如此,王昙也不得不承认,王季的确有些手段。
他道:“平州地处辽东,且异族甚多,慕容鲜卑常年盘踞在此,与京城的联系并不密切。说是周朝的十九州之一,实则大半地方并不受平州刺史的管辖。自王季当上幽州刺史后,平州刺史便迫不及待地向其投诚,可以说如今王季就是这两地的无冕之王。”
先帝还在时就看出了王季的野心不小,不过若想动他,须得对上鲜卑三部,得不偿失,因此一直都没能动手,此事就一直搁置拖延下去。直到先帝暴毙而亡,泰庆帝即位后,也没人在意位于边角上的幽州和平州了。
王昙道:“你看他如今坐得那般稳,估计也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而且若论起来,王昙并不觉得王季会是个好的结盟对象。
如今和叶池交好的几股势力,祖镝是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单凭他自己又无法啃得下兖州这块肥肉,于是才对叶池低了头。舞阳公主和湖阳公主这对姐妹的关系亲密,因此爱屋及乌,乐意给叶池行个方便。司徒江璧则与叶乾是师兄弟,在两人决裂前有着通家之好,把叶池当成自家后辈一样照料。
要么为势,要么为情。而若是想与王季相交,交情是攀不上了,论起势来,从明面上来看,对方反而比叶池强上许多。
让叶池去向王季俯首称臣,无论是他自己也好,还是王昙也好,甚至是他手下的那些幕僚官吏,都不会心甘情愿低这个头。
叶池在听王昙讲明这位幽州刺史的发家史后就不再指望能与对方友好相处了。
王季虽然是王家子,但他出身微末,年少时过得未必比那些寒门子弟强。尽管后来身居高位,但他心中仍然对叶池这等自小受到优厚待遇的世家子抱有很大的敌意。
何况纵观对方的发达史就能发现,王季这人明显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这方面来讲,倒与王昙有些相似。
只是和王昙相比,王季显然更没下限。
周朝的强大和繁盛吸引了很多异族人,他们一方面被周朝上层人士的奢靡晃花了眼,也妄图成为其中之一,想要过上这样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然而同时,他们却又因这样的富贵与豪奢对周朝更加觊觎,他们贪婪地注视着这个国家,妄想着能将它吞吃入腹。
但是对于周朝人来说,无论是异族中的贵族也好,平民也罢,在他们的眼中,只要不是周人,都是被鄙视的对象。
毕竟,周朝的世家们除了他们自己外,连本国的国人都不放在眼里。
世家们会将族中的庶女嫁与寒门子弟,因为这些寒门只要能接连不断地出现人才,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世家。但是他们绝不会将女儿嫁给异族,对他们来说,异族是类似于奴隶的存在。
王季打破了这个规则,因此他被世家排斥了。
不过叶池想,明面上大家对王季卖女求荣深恶痛绝,可是私底下,指不定多么羡慕他。只付出了三个女儿,就得到了鲜卑三部的支持,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三支所向披靡的骑兵,这根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就如王昙所说,王季治下的幽州、平州如今远离中原战场,隔岸观火,能够最完好地保存实力,反观他的兖州距离京畿所在的司州如此之近,稍不注意就可能被牵扯进去。
若是不想让王季摘了桃子,他需要想个法子把王季拖下水,或者是壮大自己的实力。等到他手中的势力越发强大,王季没办法一口吞下后,自然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他从不认为靳砀在和汝阳王的对战中会输,何况算算时间,估计荥阳王此时应该到达豫州了。他对王昙道:“给如星传信吧,他与济南王的这场仗,该分出胜负了。”
如星是祖镝的字,当初将祖镝拉上叶池的战车是王昙一手包办,因此后来与祖镝联系,叶池一般都会让王昙去做。
叶池所要的当然不只是打败济南王,他看向的是整个青州。
他思索片刻,将手中的棋子放到了棋盘上,墨玉制成的棋子衬得他的手指越发莹白,仿佛微微泛着光。棋盘上成围剿之势,白子再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
王昙把棋子往棋笥中一扔,叹息道:“子衷对我未免太不留情面。”
叶池笑道:“能者多劳,季明在我这里休息得也够久的了。你被封清河公这么多年,过些时日去封地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