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成都王却不在意这帮大臣的想法。
从这方面来说, 成都王反而要比泰庆帝更坚定, 不会优柔寡断地人云亦云。
亦或许是因为成都王从小为了自保, 不得不屈服于宫中所有比他更强势的人, 这让他在得到权力后, 反而不愿再对任何人、因任何理由低头。
他对靳砀未必多么看重,可一见朝臣们有反对他的意思,反而固执地更要封赏对方。
不但派去了三万军队,还肉疼地拿出了一批粮草支援。
知晓无法改变成都王的主意,京中的大臣们只好作罢。只是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上书,可私底下却仍在相互议论着,他们都不看好这个异族奴隶能成功收复豫州。
有人暗自窃笑道:“就连兴宁侯那样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都败于陆泽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新上任的豫州都督的讣告就要传回京中了吧。”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没过几日便与主家分道扬镳,带领一部分心腹离开兖州前往豫州。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选择并无错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家们大都重利轻义,否则也不可能延续到如今。
但这并不妨碍世家们用饱含轻视的目光盯着他,用充满恶意的语言嘲讽他。
可事实上,靳砀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难。
靳砀并非是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的庸将,他曾在叶池那里学习过诸多策论,自己又私下里精心研读各类兵法,更是将这些理论知识与实践联系起来,为叶池打了不少胜仗。
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后勤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
在他离开叶家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若他当真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合了那些人的意?
何况,靳砀心中自有一股傲气。
他的确是将叶池当成最重要的人,为了公子甚至乐意牺牲自己,但他却同样想过,自己是否只能依附于公子,若无叶家当后盾,他便一无是处了吗?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离了公子单打独斗,他依然能闯出一番天地。
汝阳王当初是在襄城被人所杀,靳砀又曾率军于颍川郡将其派来的一队轻骑杀得片甲不留,因此这两郡如今仍没落在陆泽的手中。
除此之外,豫州南部的弋阳郡和安丰郡也并未落入他手。这是因为汝阳王在起兵谋反后便一心要攻进京城,所以一路北上,这两郡的郡守又都比较老实,不敢趁机在后方动手脚,他就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一念之差,反而保全了豫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叶家虽然在叶乾去世后有些式微,但毕竟有着多年底蕴,作为上等世家是凭借手中的工坊店铺和商队,源源不断地出产钱财,用以供养部曲军队。尤其是叶家瓷和叶家糖,叶池凭借这两样东西在短短的数年中积攒下大笔财富,只不过因他一向低调,是以很多人忽略了他。
这样的路是靳砀没办法复制的。
不过他早就有了大概的想法,只等着具体实施。
他出了兖州后,再次来到颍川。他曾在这里与汝阳王的军队对战,因此对其地形稍有了解,暂时驻扎在此处。
当晚,他便将李义与萧隐召进了帐中。
虽跟他同出来的副将偏将足有五六人,但若说信任,他还是更偏向最开始跟着他的旧人。
萧隐一介书生,在军中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因他与李义交好,很多时候两人都会被派到同一路去,正好一文一武,一人勇猛杀敌,可做前锋,一人谋略过人,稳居后方。
在靳砀带人离开州府后,他就接过了后勤的重担。
也因此,他才是最了解这支军队如今形势的人。
为了稳定军心,在他人面前他都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到了叶池的营帐里,他终于垮下了脸,再没办法摆出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紧皱着眉头,不复方才温和的面容,而是有些焦躁地对靳砀道:“叶州牧还算念旧情,并没扣下我们的东西,但是我们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出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若是还找不到办法,这支队伍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按理来说由靳砀一手组建的湖阳军是属于叶池的私兵,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叶池的部曲。虽然听起来比奴隶强些,但其实差不了太多,部曲都是世袭的,几乎世世代代都要效忠于主公。
在此基础上,这些部曲的家产当然也归主公所有。
他们跟随靳砀离开,实际上等同于背主。而背主的部曲一般都会被主人扣下所有家财,乱棍赶出府去自生自灭,甚至就算直接打死,官府也没有置喙的权力。
叶池能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已经是十分仁慈的主公了。
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一则是靳砀不想再占叶池的便宜,二则是他们这些人带不上那么多东西。
运送粮草辎重向来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几乎要用同等的人手来运送粮草。也因此作战时,几乎每一方统领都会虚报兵力,比如说五万人的队伍,便敢称十五万大军,成都王手下不过二十万人,就敢号称五十万大军。
靳砀曾推测过,那二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战败的俘虏,另还有攻下梁州后自当地招募的新兵,若说成都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兵力,应该只有十万出头。
只要能让他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未必不能与成都王对上。
不过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示意萧隐稍安勿躁,明明形势如此危急,却依然和往常一般无二,仍是一贯沉着冷静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萧隐心头一跳:“此处遍地是粮草,止安何必心急?”
第122章
萧隐顿时大惊失色, 他以为靳砀也动了想要掳掠百姓的心思。同时从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失望,本来他以为靳砀与那些世族不一样,可没想到……竟也是一般模样, 只把人命当成草芥。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可!”一旁的李义还没听明白靳砀的暗示, 茫然地挠了挠头:“统领的意思是这漫山遍野的野菜草根?这可不行,吃了只能勉强不饿肚子,兄弟们没力气打仗啊!”
靳砀也没故弄玄虚,而是直接道:“陛下先前不是曾下过一道圣旨, 让各地自募兵平乱?我如今奉陛下的旨意,前往豫州击退反贼,事急从权, 正好可从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收粮。便是告到朝廷去, 我们也占了理字。”
萧隐立时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闭上了嘴巴。
靳砀口中的豪强说起来也算是平民, 但与一般的百姓区别就大了。这些人在世家的眼中是寒门, 被那些上等人看不起, 可他们在当地人的心里, 却都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 若本地没有世家,可称得上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这些豪强们盘踞一方, 家中奴婢成群,金银堆积, 粮仓满载, 除了不像世家那样清华, 受人仰慕, 其中一些富裕人家说不得比落魄了的世族还要富裕。
世家们毕竟经过数百年的积累, 加上他们又大都好名, 因此对手下的部曲反而会更宽容一些。而这些豪强们正处于积攒家底的过程中,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扩张,侵占土地、霸占家财几乎都是常事,手下的佃户每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被填满了这些人的粮仓。
因此许多百姓宁愿去世家那里当部曲,哪怕要抹了自己的姓氏,也比沦落到豪强手中当佃户要强。
靳砀若是只对豪强动手,非但不会惹怒众人,反而能令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地的官府也未必会去妨碍他。毕竟豪强就算曾给官员送礼,依然是平民,是寒门,当地的官员可不会愿意为了这些小人物去和手握兵权的靳砀对上。
萧隐顿时松了口气,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道:“那现在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过两日就直接动手?”
靳砀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萧隐和李义两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靳砀一人坐在帐中案几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豫州地图,与普通地图不同,这上面除了豫州的各个郡县外,还用小字在一旁备注上了豫州世家所在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