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敢说出口,可若是叶池真能一统天下,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来劝进主公。
他神情淡漠,“他们跟随我多年,我自知无法更进一步,但总要为他们提供登上高位的机会,至于今后他们的路该如何走就与我无关了。何况靳砀若想政局安稳,就必然不能将所有世家剔除出朝堂,否则顷刻间又起内乱。我既出身世家,又最先向他表现诚意,即使是为了表示对世家的看重,他也一定会重用我。”
讲到此处,他忽然自嘲一笑,“当年在先帝那里,我不也是一个彰显其仁厚的‘工具人’么?”
叶池在这里故意抖了个机灵,王昙虽从未听说过“工具人”一词,但却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以手撑着下颔,续道:“只是我虽代表世家,但我却不会一直为世家提供助力。朝廷需要新鲜血液,否则不过是又一个被世族裹挟的王朝,前朝仅仅持续了二十余年,在太|祖死后即被先帝篡位,周朝至今也仅有四十五年,更因世家与藩王相互博弈,使得其中半数时间都处于战乱中,若是再来个与之相同的王朝,你觉得它能坚持多久?”
叶池叹息道:“世家想得多美啊,战乱之时他们只用藏身在坞堡中,自有隐户为其耕种,部曲为其征战,而他们舒舒服服地熬到下一个王朝,待天下太平,他们再出来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可这天下间,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傻子。”
王昙沉声道:“但你若想打破这个规则,你就成为了世家的敌人。到时不管你的身份有多显赫,你的血统有多高贵,你仍会被口诛笔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季明,你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战乱,世家又留存了多少?”叶池冷笑道,“当初京城城破,未来得及跑的世家尽数被异族杀了,跟随成都王逃往西南的世家在路上死伤近半。京城本就是世家聚集之地,光是这一场祸事对他们的打击就是巨大的,堪称前所未有。
而后北有解言对敢反对他的政敌大肆打压、监禁,南有陆泽在扬州又再次屠戮当地世族。他们或许还想争权夺利,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休养生息,一个家族若是只剩下一个人,哪怕他权倾朝野,又有什么用呢?在他死后,整支血脉照样会断绝。”
他垂下眼帘,“所以在短时间内,他们非但不会反对我,还要对我大献殷勤。世家的嘴脸你该是最清楚的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能低下头弯下腰。总归我只是个没有几年可活的病人,他们今后有的是时间可以顶替我。”
世家的骨头没那么硬,或者说,骨头硬的世家早就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正因他们识时务,善于随机应变,他们才能在君王更迭中留存下来,成为比朝代延续时间更长的存在。
王昙冷哼:“可不是所有世家都有那等眼光。”世家多了,难免良莠不齐,这就和大浪淘沙一般。能真正历经数百年时光仍屹立不倒的世家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叶池一摊手:“既然不识时务,那就滚回老家。朝堂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地方,官职有限,总不能平分到每个人头上。”
叶池摆出的这幅混不吝的模样王昙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偏偏因着那张脸,非但不让人觉得无赖,反而显得有几分不同于平时的灵动与活泼。
就像是叶池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又和谐。
他忽而道:“子衷,你的很多想法很奇怪,是和世家子背道而驰的。”
叶池心头一跳,听王昙继续道:“人不会去在意蝼蚁的喜乐悲苦,而百姓对王公贵族们来说就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但正是这些如蝼蚁般的百姓组成了一个国家,若非他们供养,王公贵族如何生存?”叶池道,“战火纷飞之时,百姓流离失所,难不成王侯世家的日子就好过么?昔日皇族显赫,如今人丁凋敝,当年世家遍野,而今十不存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世家难道就非百姓么?”
王昙挑眉,非但不认为叶池此话大逆不道,反而沉思后道:“《妙法莲华经文句》有云:‘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子衷此言与其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子衷难不成青睐佛教?”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自然更亲近佛教,而其实在世家中更受推崇的是崇尚清静无为的道教。
叶池大笑:“我不信佛,不信教,唯信己而已。”
王昙对他来说不只是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同盟,是情同手足的伙伴,是同气连枝的亲人,所以他绝不愿意同对方反目。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忌惮对方的实力,所以叶池会三番两次地向王昙剖析内心,劝说对方。
好在王昙这人天生反骨,没那么迂腐,认为这天下必须要世家来坐。这一生他仅有的执念是为家人报仇,而在那些仇人死后,他便没什么追求了。
与其说王昙是对靳砀反感,倒不如说,王昙是在为叶池鸣不平。这天下间能被他看在眼里的人不多,其中叶池绝对排名前例。
所以当叶池想要出手相助靳砀时,他会觉得那靳砀何德何能,怎配得到叶池这般看重?
然而在听了叶池的话后,他却思忖道原来自己竟也犯了那些世家才有的毛病。
认定叶池退居一步,去辅佐靳砀称帝,为此而不甘心的他才是看低叶池的那个人。
因为叶池之所以做出这般选择并不是出于妥协,他总是这么自信、坚定地迈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第187章
叶池选择后退一步还有一个原因, 无论是他还是王昙心里都清楚,只是没有诉之于口——如今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虽然不愿承认, 可在军事上兖州的确差了对方一头。
如果他们双方针锋相对,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
成为对手,叶池没有把握获得胜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他们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去走那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呢?
叶池自始至终的目的很明确,所以他不可能会为了一己之私眨眼间变成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刽子手。
接下来的局势日趋明朗, 他只要在兖州静待佳音即可。
叶池在做下决定后心里轻松不少, 每日仍在州府和以往一般处理政事, 但此时远在扬州的人却为了他而焦头烂额。
白固在陆泽身边多年, 对其性格十分了解, 即使对方现在如此信重他, 他也不敢私下里独自做决定, 因此刺杀叶池这等大事他当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泽。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但不得不承认,一旦成功, 对他们来说利益巨大。
能在行军打仗上颇有建树,就说明陆泽并非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他的性格和过往经历学识让他的想法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加上白固论谋略虽能拿得出手, 却并非是那等能治国□□的名臣, 想凭手上的兵力打下整个周朝版图那是痴人说梦。
他与白固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靳砀的势力如日中天, 在打下西北小朝廷后,早晚会调转枪|头对着他们。而他们与徐州的战况仍然焦灼,尽管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优势,但这些年来的拉锯战给他们的士兵带来了很多消耗,就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也需要付出不少代价。
一旦那时靳砀派兵来趁火打劫,疲兵之师绝对没办法战胜这支养精蓄锐许久的军队。
正因想到了这一点,当白固提出刺杀叶池的计划时,陆泽才会没多加犹豫,就同意了这件事。
白固与陆泽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否则也不会合作这么多年。他们身负野心,同时又十分大胆,具有赌徒心理,只要有充分的利益,即便冒再大的风险也在所不辞,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
若是叶池在汲郡出事,首先就能挑拨叶家与应家的关系,同时兖州群龙无首,下面的郡县定会惶惶不安。白固早早就在兖州安插了内应,届时只要暗中挑拨煽动,不怕兖州不乱。
没有叶池的镇压,青州和冀州也必定会各自为政,北方又恢复了原本藩镇割据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