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看到叶池时,这份纠结被放到了最大。
其实三位家主虽说听了那些传言,但因从未见过叶池,且自家也是世家,有的时候心里也会嘀咕一下,这位叶氏子是否会有传言中那么优秀。
毕竟,他们为了包装自身,在湖阳一地也没少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这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各个大族皆在背地里做过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当真的见到这位叶郡守时,他们顿时觉得那些传言的确不实,而不实的地方在于没能描绘出原主风华的万一。
叶池向来不喜欢艳色的衣服,哪怕是出了孝依然习惯穿纯色的衣袍,这次就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袍子,外罩墨绿罩纱,头发并不像以往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座白玉冠束起。
此时他正自斟自饮,见客人到来,并未起身,而是遥遥冲对方一举杯,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端得是洒脱写意。
这样一番姿态,反让众人都忽视了他脸上病弱的苍白。单台眸光一闪,心中叹道,不愧是来自京城的叶氏子,一举一动都与他们这些久居湖阳的世家不同。
这次叶池邀请的并非只有三家家主,另还有他们族中的优秀子弟。三家对叶池都不够信任,但也不认为对方刚到湖阳就会对他们动手,因此都带来了一两个自家的后代。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被一网打尽,自然人数并不多。
这次宴会本就是世家间的小宴,坐于花厅者不过十余人罢了。这花厅并非在屋中,而是位于花园中央的高台,四面有薄纱珠帘遮挡,并不影响观赏此间美景。
冯氏家主冯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像这样指肚大的南海明珠一斛价值千金,在这里却只能当遮风的帘子,这就是顶级世家的底气。
这样的荣华富贵,谁能不爱呢?
再一看案上的美酒佳肴,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其中有一盅开水白菜,汤清澈见底,里面放着手指长的白菜心,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入口即化,鲜香异常。
不过是尝了这一道菜,反让他后面都食不知味了。他思索着,今日这场宴会这位叶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无论是这一路上的芍药,还是花厅中各处价值连城的装饰,亦或是这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佳肴,无不在向他们展示着叶家的底蕴。
他借饮酒的动作又悄悄看了一眼叶池,却被对方的容光所摄,垂眼时忽然想起这位郡守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估计是想凭此给他们三家一个下马威?
他不露声色地讽笑,这一手可是用错了地方。这样的表现只会更令他们眼红心热,恨不得将叶氏据为己有。
他自进入花厅坐下后只跟叶池行了一礼,然后就仿佛是真的来参加宴会的一样,只一心品尝面前的美食,并未在意这些人的谈话。不过是晃了下神,回神时却忽然听上首的人抚掌笑叹,“未想刚入湖阳便得一良才,望老翁割爱了。”
他定睛看去,却见单台面泛红光,比见到了稀珍芍药更加激动,“能得府君看重,是犬子之幸。”
单台身边的人他认识,那是单家的三少爷单淳,前段日子刚刚行冠礼,在湖阳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家世容貌才华都是顶尖的,所以单台经常会带他出来参加宴会,正可为单家长脸面。
虽然先前的事他并不清楚,但从这两人的对话和表现来看,也能猜出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原本单、白、冯三家同气连枝,可如今单台的儿子受到叶池的看重,不日即出仕,单家便压了另外两家一头,届时他们还能和先前一样毫不芥蒂吗?
此子的手段当真老辣!
叶池倒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会被冯远贴个“老辣”的标签,他只是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既然这三家是同盟,而如今他的势力又太弱,当敌弱我强的时候,他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增强己身实力,二则削弱对方的力量。
前者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慢慢积累,但后者却很容易,毕竟单、白、冯三家并非铁板一块。
当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时他们可以同仇敌忾,但是若他们的对手消失了,他们很快就会自相残杀起来。
叶池先前准备的一切,都是方才那一幕的铺垫。他要转变这三家家主一个观点,被京城派到此地继任郡守的他并非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他们的贵人。
只要得他的看重,就能轻松出仕,而无需像他们以往一样艰难的蝇营狗苟。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官位和权力,一边是带有风险的同盟,究竟想选哪一边,随他们的心意。
若求稳妥,当然还是选择站在叶池这边更好,但是也难保有人想富贵险中求。何况还有叶氏旁支在背后拖后腿,叶池并不认为他仅凭这一手就能完全分化三家,但至少他给这个联盟撬开了一道裂缝,究竟这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还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但裂缝终究是裂缝,这就像是碎掉的花瓶,哪怕能重新拼在一块,但裂缝也消除不掉了。
一场宴会下来,单台高高兴兴接了叶池送出去的甜枣,冯远不露声色不知打算,唯有白安显出了几分不快。
他心中不忿,明明他的儿子白固与单淳齐名,为何叶池在宴会上却一直夸奖单淳,而将他的儿子晾在一边?
临别之时,他敷衍地对叶池行了一礼,冷哼一声带着儿子离开了。
叶池并不将对方的无礼放在心上,随着三家离开别院,这花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面前再无他人,他这才用丝帕掩住唇,无法压抑的咳嗽声在此地响起。
他的身体太差了,这段日子本就因舟车劳顿而病情复发,没养好身体又要担忧湖阳诸事。如今眼看事情暂时解决,身体上的反应这才显露出来。
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充当护卫的靳砀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御医配制好的药丸送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口服下后,总算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但唇角却带着笑意,“看来湖阳一带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
靳砀道:“虽有豺狼心,却并无豺狼胆。”
“哈!”叶池笑道,\"说得好。“
可不是这样?既然起了野心,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叶池根基未稳,联合叶氏旁支直接将他们一行斩草除根。届时有旁支掩护,加上叶池本就身体病弱,随便找个他病重不治的理由,推举旁支上位,三家分叶,叶池还能赞他们一句心黑手狠。
然而既然有了不好的心思,却还在那里犹犹豫豫,反让叶池这个刚刚继任的郡守趁机占了上风,同时还在他们的联盟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怨不得几十年来都没出什么人才。
他倚在案几上,像是没骨头似的,衣袍堆积在身侧。神态仿佛因喝多了酒而带上一丝醉意,但眼眸仍然清亮,”枉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却落得虎头蛇尾,无趣。“
其实在定下这个计策时,他心中也十分忐忑。
居住在叶氏坞堡中,他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让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探查了一番旁支的情况。也不知是这帮人胆子太大,不将叶池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想到该隐藏实力,他们竟真的大大咧咧让靳砀偷偷查了个底朝天。
叶氏旁支中部曲数千人,单、白、冯三家不及叶家,但合在一起估计数量也差不了多少,二者相加便是上万人。
若是一旦相对,凭他带来的这些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而失败的几率却大得多。
所以在决定准备这场宴会的时候,叶池也是在赌。这是一场鸿门宴,但针对的人并非是单、白、冯三家,而是他自己。
他不确定这三家有没有那个魄力,会趁此机会对他动手,所以别看他看似轻松,但从宴会一开始,他的心弦就是紧绷的。结果谁能想到他只动了动嘴皮子,三家便产生了嫌隙,反让他原本的准备都白费了。
如今还是少年的靳砀仍有着一颗赤诚之心,听到叶池的话,夸道:”是公子神机妙算,才能布下今日的棋局。“
叶池听到他的话,又是一笑,”哈,我可没那么神,不过是洞察人心罢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提点了单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