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寒冬腊月,路过此地的外乡人都是为了和家人团聚而步履匆匆,他希望所有人都能一家团圆,而不愿意去亲手打破这种幸福。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劫掠,山寨中并非所有人都和他的想法一样。
原本只想保护好方寸之地的初心被辜负,劫富济贫也成了一个徒有虚表的空名头,在面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财富时,并非所有人都能坚守住本心,起了贪念实在是件太过正常的事。
在有人对他的命令提出反对的时候,一开始裴炎就将理由说得清清楚楚。这些大老粗并不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总能听明白什么叫将心比心,若是他们在过年时要和亲友团聚,却被路过的人将年货掠夺一空,该是何种滋味。
只可惜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说服所有人。一部分人只觉得他提出的理由十分可笑,私下里准备偷偷下山。而在他狠狠地惩罚了几个阳奉阴违的人之后,虽说山寨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和谐,但是裴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其下酝酿着更大的波涛。
他敏锐地发现有人在背后暗暗煽动大家的情绪。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却一直想要找出在背地里捣鬼的人,而这对他来说并不算困难。很快,他就锁定了二寨主,这位账房先生年少时识过几个字,后来家道中落,风雨漂泊,最后甚至沦落到成了山贼。
但是也正因他识得几个字,所以他很清楚,想要操纵寨子里的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其实很容易。这些人天生就对读书人有一份敬畏之心,觉得他们说出来的话都有道理。
加上他本来就掌管着寨子的后勤,所有人为了能多得些好处都想和他套近乎,这让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他越发不满意头上压着的名为裴炎的大山。在他看来,有着这么好的资源,却不会加以利用,劫掠来的财物,还要分给山下村民们一部分,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妄想着能将整个山寨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却不知他的这份反心已被裴炎知晓,裴炎按兵不动,只是想趁机看看,清风寨究竟被渗透了多少,他的手下是否还有忠诚得用的人。
除夕的确是个好日子,在这一天大家尽情欢腾,很少会有人能在这种时刻仍保持着警惕。何况众人到最后十分兴奋,整个大堂里酒香四溢,纷纷围成一团团,划酒拳行酒令。
眼看着下面已经喝倒了一些人,裴炎知晓有人定要坐不住了,不如给对方提供个机会,于是放下手中的酒碗,微微敛目,看起来终于有了些醉意。
下方的二寨主顿时面上一喜,他给自己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原本一直躲在下面沉默的人站了出来,上前几步想要继续敬酒。
裴炎从座位上站起来,摆了摆手,笑道:“兄弟们先喝着,我去趟茅房。”下方有人哄笑,他也不生气,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眼看他从后面出去,大堂中悄无声息地跟随在他身后离开了几人。
二寨主捏着手中粗糙的酒碗,叹道:“先前我曾在一位名士家中见过瓷碗,光滑如玉。”
三寨主闻言笑道:“哈哈,兄弟何必平白感叹?那样的好东西咱们早晚也能用上!”
两人对换了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
二寨主心中算着时间。人在醉酒后感官本就不够敏锐,加上去茅房的时候情绪放松,同为寨子里的兄弟,裴炎又不会对他们升起警惕之心,趁其不备的情况下,他们得手的几率很高。哪怕裴炎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在偷袭中本就占了先手优势。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要结束了吧。
他眯了眯眼睛,放下手中的酒碗,表面一派平静,心中却激动难耐地等待着有人回报他消息。
忽见一个汉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难掩兴奋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指着门外道:“有、有人攻进山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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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短,之前断更太久,目前在调整状态。
九月份有时间会加更!
第48章
进门的那人二寨主并不熟悉, 但看其脸上一片慌乱,还以为对方是看到了裴炎被杀,这才激动地第一个站起来, 谁知道竟听到了敌袭的消息。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秒, 还是三寨主放下手中的酒碗,随手拿起一旁的兵刃,道:“还能站起来的兄弟们随我去看看。”
他的本意是带着己方的人马前去,若是敌人实力不济正好能趁此机会露露脸, 要是对方过于强大,他也可趁机带人溜掉,至于山寨里剩下的人, 他才不管他们的死活。
但他低估了这群汉子的好胜心。原本有些喝得醉醺醺、连走路都踉踉跄跄的人, 听到他这句话, 全都摇摇晃晃地勉力站稳, “走, 干|他|娘|的!”
一群醉鬼晃晃悠悠相互搀扶着往门口走, 一看就是去送菜的。
二寨主虽说想杀了裴炎夺权, 但却不想让寨子里的人去送死, 他想接管的是一个强大的清风寨,若是人都没了, 他光担个寨主名头有什么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旦失去了依仗, 早晚会被其他山寨吞并。
他不由有些着急, 想要去拦住人, 可惜他这小身板, 人家轻飘飘一推就把他推到一边去。
他给三寨主使眼色, 但对方却装作没看到, 径自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一时大堂里就只剩下了那些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还有二寨主手下的几人。
耳边是糙汉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哼哧哼哧永不停歇,二寨主心烦意乱。他哪里能算到事情这么寸,竟有敌人赶在这个时候攻了上来,早知道他就该把裴炎再留几天。
然而他又很清楚,裴炎虽然看似万事不关心,但其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除夕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不知他还要蛰伏多久。或许在这之前,他的计划就会被发现也说不定。拖得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既然已经对裴炎起了杀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万一真的让裴炎活了下来,到时死的就会是他了。
他一边担忧着寨子中的人与敌人的对战,一边又忐忑地等待着自己的手下把裴炎的死亡讯息传过来。拖的时间越长,他心中就越不安,不由得握紧了手指。
原本的一丝后悔在这样的等待中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急切和惊慌。
难不成他的人失手了?不应该啊。哪怕裴炎再怎么厉害,在醉酒状态下实力总要低上三四成,而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有心算无心,就算困难一点,最终也总该能将对方打败才是。
坐立难安之下,他实在无法继续在大堂待下去,腾地起身,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一甩袖子,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像他这样心思多的人在一开始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他早将行李打包好,不便随身携带的物品则趁平时偷偷藏到山下去,一旦发生意外,他只要拿着一个轻便的包袱偷溜下山就行了。
这寨子建立在山中,虽说只有一个大门,但周围的小路数不胜数。他早就看好了一条后山的小路,足够隐蔽,尚无人发现,正适合跑路。
他打算得很好,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经过这么多次在山上与清风寨你来我往的追逐打斗,整座山的情况几乎都被靳砀摸得一清二楚。
靳砀派去的人此时已在他好不容易发现的小路上埋伏了起来。
这一次上山时,靳砀特意派出了几个侦察兵,发现清风寨的守卫果然不像以往那样森严。
为了防止山寨附近有人埋伏,扩大视野,寨子周围的树木早就被砍了,从瞭望塔往下看,一览无余。
靳砀于是让这几人身上披了一层草席,在进入警卫线后匍匐在地上,慢慢移动,避免被发现。
然后靳砀又将手中人分成几路,在寨子附近的几个隐蔽小路中埋伏好,一旦有人从此处逃跑,就直接趁其不备将对方拿下。
清风寨毕竟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山寨,里面的人员并不多,若非有裴炎这个能以一当十实力高强的山寨头子在,阻不了靳砀这么长时间。
只要能把对方挡下来,不让其与他的手下汇合,想要攻破寨子并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