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不由在心内叹了口气,只当忘记了先前说过的话,而是若无其事地对靳砀道:“你这支队伍可有名号么?”
靳砀正色道:“此为公子的兵,自然该由公子起名。”
叶池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为你们起名羽林、玄甲,只是这些名头太响亮,未免麻烦,如今还是只叫湖阳军吧。”
此时的周朝并未将一地的文武掌权者分开,不过许多地方的长官若论起来,手下的兵说不定还没有当地世家的部曲多,叶池这样的算是个例外。
朝堂上武将最高职位为大将军,其下为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地方上一州的最高统帅则为都督,一郡为都尉,一县为都司,其下还有守备、把总等官职,不一一赘述。
周朝在这方面管理得并不严,尽管统治者并不愿意看到下属官员手中握有私兵,但是当中央的集权能力不够强大时,身为君主只能妥协。
叶池到目前为止从没想过要把靳砀手中的这支队伍走明路,他不可能在湖阳呆一辈子,靳砀这只队伍作为他的私兵,可以被他带到任何地方去。可一旦充入他的亲卫,虽说名正言顺了,可到时候他们名义上就成了归皇帝所有的军队。
这也是叶池对蒋涵他们不够亲近的原因之一。他们是皇帝赏赐下来的,换句话说,若皇帝真的翻脸,还能再收回去。对于无法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叶池敬谢不敏。
他揉了下额角,失笑道,“我倒是一直忘了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正规的名号,那你们也该有自己的旌旗和名册,回去我便让人准备好,送到你手里。”
他心头思忖着,甲胄也该早早准备,他如今手里并不差钱,手下的玻璃作坊光是在湖阳这里就割了一茬韭菜,如今这股风潮已经开始往兖州的其他郡蔓延。至于糖坊更是不得了,如今糖坊已经扩展了好几倍,然而冰糖和霜糖仍然供不应求。
当见过、品尝过这样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糖之后,想要让这些喜爱享受的世族重新回归原本的石蜜,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有身份,有财力,对他们来说,这样和普通蔗糖不一样的价钱反而彰显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叶池收钱收得开心,这些人家花钱花得也开心。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糖坊赚到的钱比先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唯一比较困难的是,他很难给这些人配上一匹马。
周朝幅员辽阔,然而有养马场的地方唯有凉、并、幽三州,而且若论高头骏马,还是要数鲜卑的马种更好。
叶池能够随便拿出几十头牛,但让他拿出马来可就难了。
对普通人来说,吃牛肉是犯法的事情,但对世家来说牛肉不过是一种时常能在桌子上见到的肉种。但是马却不一样,马属于战略物资,世家手里可能会有好马,但是绝不会也不敢一下子就拿出一大群。
这就像是在现代,有钱可以买到旋耕机、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但是谁能在市场上买到坦克?
叶池手上的确有十几匹好马,几乎都是皇帝赏赐下来的,其中有周朝特产的矮脚马,也有出自鲜卑的高头大马,毛色各异,英俊神武。
不过凭他的身体就算是想骑马驰骋也是有心无力,这些马从来到叶家就没怎么见过它们实际上的主人,一直在马厩里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情不好了就被马仆带出去跑上几圈。
“你们说起来是我的部曲,既然其他的部曲都有田地,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就按照你们的军衔分发田地吧。军衔每升一级,便可加二十亩田地,如何?”
靳砀心头咯噔一声,皱了下眉,刚要出声拒绝,却又想起了叶池曾对他说过的话,他知道这是公子在帮他收买人心。
虽说他对手下的人很信任,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污糟的事,他对人心十分了解,很清楚他不可能让其他人像他一样,甘愿为了公子而奉献。
他们跟随在他身后,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只能低声道:“多谢公子的赏。”恍惚间,他想起,他第一次面见公子时,说的好像便是这句话。
叶池却没察觉到他复杂的心绪,又接着道:“既然是我的私兵,从这个月起就按照军衔领取月钱吧。”
叶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过估计是没有蒋大人他们高了,你可别嫉妒。”他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玩笑,却让靳砀耳朵一下子红了,“怎么……可能?奴愿为公子效死,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唔,说话越来越文绉绉的,苍碣今后说不定会是一员儒将呢。”叶池发现自己的恶趣味越来越明显了,每次看到眼前的异族少年因他的话而难为情,都觉得很愉悦。
不过他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只说了几句便罢了,他心知自己的突然到来定打乱了靳砀的训练计划,于是挥一挥衣袖,又带着人迅速离开,只留下一个被他的兴之所至扰得心绪起伏的靳砀。
第56章
叶池并非把湖阳军扔给靳砀就万事不管了, 其实他一直在考虑这支队伍的人员招募问题。
随着靳砀在湖阳郡中不断扫荡,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然而湖阳本就不是什么混乱的地方,匪徒有限, 其中又有些作恶多端无法招安的, 就算把整个郡犁一遍,剩到靳砀手里的人也不会超过二百。
事情正如叶池所料,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有了裴炎的加入, 靳砀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剿匪的速度更快了,完成任务的过程也越发轻松。
从开始到结束, 不到三年的时间, 整个湖阳郡的风气顿时一肃。叶池负责教化育人, 而靳砀手中的队伍就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刀, 专为震慑而生。
靳砀长久在外, 好不容易回到郡守府, 叶池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随后又根据这三年来的表现, 对整支队伍论功行赏。
这些原本出身是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整齐地列阵站好,没有人能想到他们原本的身份是奴隶、普通百姓和流寇。
他们的身上早已沾上了染血的煞气, 却并非是那等做多了恶事的阴冷凶煞,而是带着铁血的气势。
待论功行赏完毕后, 叶池回到书房, 暂且先将湖阳军的招兵事宜放到一边, 心中想着过段时间的考核。
周朝的地方官每三年考核一次, 由中央下派的监察御史和各州刺史参与测评, 共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等九品。凡是拿到中上以上的评价便说明官员在三年时间内表现称职, 可以评优,对今后的升官进爵都有着一定的积极作用。
而中中、中下、下上三档说得是官员在治理期间表现不过不失,或犯了小错,评级为良,只能平调或低调。至于剩下的两品则表示官员犯有重大错误,不堪为官,会直接被撤职,且今后永不再被录用。
正因这种考核对官员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影响,所以大家都十分看重。
叶池对此是不担心的,他在任期间先是提出了贷款购买耕牛一事,解放生产力,让农户们也有时间发展副业,提高家庭收入,又提出鱼鳞图册,析出了不少隐田,后来更是重建了郡学。加上他的出身和皇帝对他的偏爱,只要不是派来个专门和他过不去的人,他的优等板上钉钉,说不定还能拿个上上。
但也正是因为他做得太好,这些天他都要急死了!
因为朝中有一条潜规则说的是,在地方上被评为上上的官员有极大可能会直接升官进品,甚至调入京城。
叶池回头一看自己做过的事,也是十分惊讶。他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每天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像没怎么努力,怎么和其他人相比就超出了一大截?顿时汗就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想评优!
此时他不由得开始懊恼自己的效率为什么要那么高!心里把自己揍了无数次,就显你能耐!
懊恼完看着兖州其他郡的郡守这三年的业绩又是一番怒目而视,这帮家伙怎么这么废!
是的,湖阳郡归属兖州,兖州刺史自然是他的直属上司,而和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人就是兖州其他郡的郡守了。
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能拿得出手,他都拿不到上上的评选,因为规则内一州内最多只能有一官评为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