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上,周朝建立以来,能评得上上的地方官员也是凤毛麟角。
名门世家们派到地方大都是为了镀金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年纪不够大,阅历不够多,占了出身的便宜,测评时肯定能评优,但是却达不到上上的标准。
别人都是为了上上而绞尽脑汁,唯有叶池竟把这事当成了洪水猛兽。
因为他深刻地记着,若是他表现得太好,皇帝一个满意之下再把他调回京城怎么办?!
经过三年的建设,湖阳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根据地。叶氏旁支听话,当地的其他世家豪门也都对他十分顺从。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改变,重新回到京城去过每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他没有接到前来测评的监察御史,反而收到了一则消息。
他的几位邻居告他“以邻为壑”,将湖阳郡的匪徒山贼全都赶到其他的郡中,给他们的治安带来极大的负担。
叶池简直喜极而泣,他正担心着自己干得太出色,会被调回京城。结果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以邻为壑,这是个很严重的词。出自《孟子》“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意思是把邻国当成大水坑,将本国的洪水排到那里去。
虽说世家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但是他们总要给自己披上仁义的外衣,不能直截了当地表示万事利为先。
儒学在周朝式微,公侯王爵把道家典籍奉为圭臬,莘莘学子们为了迎合统治者,自然也要拼命学习老庄。但为人君者总要摆出仁君的模样,不然皇帝这些年来为什么要表现出对叶池的偏宠来?
只有一名仁义的君主,大臣们才会拥护他——别管这“仁”是真的还是装的,从古至今这都是明君的评判标准之一。
若是这“以邻为壑”的罪名真的成立了,别说评优,只怕叶池评良都难。
叶池一开始只想着自己被人弹劾,估计拿不到上上了,正心里美着,他手下的人却怒了。
以单淳为首的本地世家子们先一步帮自家郡守写好了请罪折,然后又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言明叶池为郡守期间对湖阳郡的贡献,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叶池看到这两封文件,听了单淳如此这般的说明,这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周朝虽只建朝十几年,但却经常发生天灾。数年前冀州便有一郡发生洪灾,彼时黄河水暴涨,虽郡守命人临时用沙土筑起堤坝,但仍然没有用处,反而在决堤后洪水更盛,不但淹没了本郡的田地,更不小心淹了接壤的邻近郡。
于是邻近郡的郡守便弹劾这位郡守“以邻为壑”。最终这位肯办实事的郡守黯然离开官场,若非有人帮忙说话,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以往谦谦君子的温和脸庞上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单淳正色道:“所以府君绝对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以邻为壑”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一旦成立,会毁了叶池的整个从政生涯,他的仕途很可能就此终结。
叶池看了一眼弹劾他的几人,济阴郡、济北郡和东平郡都是他的邻近郡,任城郡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湖阳一个下属县城大,至于泰山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两郡之间隔着任城和东平呢。
然而五位郡守齐刷刷地出来弹劾他,确实对他不利。
不管叶氏的名声有多响,如今的朝堂上没有一个同族的长辈能提点他这是事实,叶氏的式微是显而易见的。
能够坐上郡守的高位,大多都出身世家,即便有一两个寒门子弟,背后也有着和世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各种亲友同窗,每个人都自带一张极为庞大的关系网。
而这却是叶池最缺少的东西。他的父母早亡,当时他的年纪太小,没法承接这份关系网,后来又在家守孝六年,近乎销声匿迹。
虽然与他交好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要么身份太高,需要避嫌,要么身份太低,帮不上忙。
他是不想评为上上,回到京城。但他更不愿意被人泼脏水,毁掉事业。
至于背后指使的人,叶池翻遍了自己的仇人名单,只觉得无论是陈家、郑家还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储君都有可能。
他看着眼前的请罪折,缓缓道:“过些天是陛下寿辰,我正好回京一趟,亲自送给陛下。”
单淳睁大眼睛,急切道,“府君三思,地方官员无诏不得入京。”他的表情太好懂了,脸上写满了“您可千万别冲动”。
叶池原本怒极的心情沉静下来,以往的沉稳重归于心,他轻扯嘴角,淡定道:“谁说我没有诏书?”
第57章
皇帝对叶池的偏宠总归里面还是有着几分真心,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母亲又是疼爱的妹妹,是以在叶池临行前, 皇帝亲手写下了一份手谕, 上面言明,若是叶池想要回京无需请示,直接回来即可。
这份手谕不过是叶池临走去与皇帝告别时,皇帝心肠骤软, 临时起意写下来的,除了当事的两人,其他人皆不清楚。但是它的效力却依然存在。
叶池只拿了那封请罪折, 又用自己的笔迹抄写了一遍, 其中略改了些细节, 至于另一封请愿书则没有拿。
单淳还想再劝, 叶池制止住他, 道:“我在湖阳不过呆了三年, 却让整个郡内的世家豪门帮我脱罪。若是这封请愿书真的交了上去, 你以为陛下会如何看我?”
就连请罪折上面的辩解, 叶池也把一些数据改掉了。比如说这三年的税收,他可以比先前多上一点, 但是却不能多太多;还有析出的隐田数,至少要砍半才更有真实性, 其中还要穿插着自己与当地名门的虚与委蛇, 各种扯皮, 最好是两边闹得不愉快才好。正因为有如此争斗, 后来他才想到重建郡学来缓和矛盾。
被他这么一改, 湖阳郡的官民同乐一下子就变成了维持面子情的虚假情谊, 然而叶池可以肯定这份奏折肯定比先前那份更令皇帝满意。
叶池的修改版请罪折单淳不经意中看了一眼,若是原本的他还会不理解为何要改成这样,但是在听了叶池先前的问题后,他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叶池话中的含义。
没有一个当权者真的愿意看到官员与治下的百姓上下同心。尤其是皇帝这样多疑的君主,叶池若真的将那封请愿书送上去,最大的可能是被怀疑在地方上收买人心。
所以叶池不能做得太好,他需要表现出自己在郡守位置上的有心无力,需要去请求皇帝的帮助,这样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
然而这个度却很难把握,若是随便什么小事都解决不好,在皇帝眼里就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叶池不能主动开口,这和原主以往的性格不符,所以他只能提出困惑,但又保持着原主的风骨,不轻易求助,这样皇帝才会相信他,进而主动出手。
而这一切,他都需要先进京城再说。
身在千里之外,叶池可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为防止有人从中作梗,他必须要亲自到场才行。
皇帝的寿辰就在半个月后,叶池准备好的寿礼早就送上京了,但是如今他决定亲自去,原本的礼物一下子就显得不够郑重。
他一吩咐下去,叶管家和几位工坊管事都忙碌起来,在三天内就为他准备好了回京的行李。
叶池算了一下自己来湖阳时的行程,无奈苦笑,若是想赶上皇帝的寿宴,估计他一路要风雨兼程了,希望他这个破身体能坚持得住。
回去的时候他却没带上靳砀,而是将他留在了湖阳。
靳砀原本听闻叶池要带蒋涵等人回京,还不太高兴。
如今的靳砀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少年模样了,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简直大变样。他的身量很高,如今几乎能比叶池高上一头。即使只穿着普通的衣服也显得长手长脚,看起来仿佛有些单薄,但是若碰触到他的身体,就能感受到在衣服下隐藏起来的坚实肌肉。
如今的他脸上的稚气几乎看不见,唯有在叶池面前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丝少年气。
也不知是不是叶池对他的宠溺让他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谨慎小心,现在终于敢在叶池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一些不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