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驾车来到静水庄园外,早有人等候在此处,一看就是位深受主人信任喜爱的姑姑,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看上去并不像宫女那般年轻,大概三十岁许人。
见到叶池来,先向他行礼,然后为他引路,一边道:“陛下和公主殿下在探月斋等候公子呢。”
叶池忙道:“让长辈等候,是我的不是。”
这位自称云栖的姑姑闻言轻笑,“其实是公主许久不见您,正好我家公子也在,让你们兄弟见见面。”
叶池恍然,舞阳公主的儿子算是他的表兄。
穿过九曲回廊,又经过几座楼台亭阁后,终于到了探月斋。如今虽是春日,到底还有一丝凉意,这里正好是个暖阁,一进去便能感受到何为温暖如春。
皇帝居中,面前摆着整只的烤羊腿,舞阳公主和其子应斐然端坐左下首,剩下右边的位置估计是给叶池留着的。
整个花厅正中摆放着烤架,如今厨师正在那里往架起来的全羊上涂抹蜂蜜,叶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可惜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叶池心中叹息着,以他孱弱的身体,身边人是严禁他吃烤肉这种东西的,但是谁让他才是主人,他想做成的事,没人拦不下。
不过在吃过一次烧烤后,他就默默地再未提起过。
此时烧烤的调味品除了盐以外,就剩下了蜂蜜,还有自家腌制的酱,至于现代烧烤必备的孜然辣椒,叶池迄今为止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跟随前方引路的云栖,先是向皇帝行礼,然后向舞阳公主请安,又与表兄应斐然打招呼,最后才跪坐到自己的案几前。
舞阳公主的确与寻常女子不同,看起来十分年轻,并不像有个成年儿子的年纪,容貌端丽大方。自叶池进屋以来,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到他终于坐下,这才抚掌笑叹,“数年未见子衷,未想得你容貌更盛!”
她笑起来眼角露出几丝纹路,这才有了几分年过四十的样子。
叶池闻言有些尴尬,自从去了湖阳,他已经许久没听说过有人拿他的外表说事了。如今刚回来,便又被人提及,有些不自然。
但对方并没有恶意,他便只是谦逊道:“不及姨母多矣。”
凭此一言叶池就能确定了,舞阳公主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重度颜控。据说她找的三任夫君都有一副好相貌,尤其是最后一任,应斐然的亲爹,否则也不可能以寒门的出身成为驸马。
但可惜的是,父母容貌都不差的应斐然长相却并不拔尖,不知为何,明明单看一处都赏心悦目,但是结合到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
虽然还算英俊,但却没什么记忆点。相比之下,反而对方凛冽如风的气质更令叶池深刻。
舞阳公主听了叶池的话,掩唇笑道:“这孩子嘴像涂了蜜,怎么这么甜?”
叶池腼腆道:“姨母若是爱吃糖,正好我入京带了一些冰糖和霜糖,送与姨母品尝。”
舞阳顿时便笑着转头和皇帝道:“皇兄你听听,这孩子就是孝顺,也难怪咱们一直记挂着他。”
皇帝也笑,“可不是?子衷自小在朕跟前长大,这还是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呢。”
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叶池也没抓到重点,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聊,心想这难道只是来叙叙旧情的?
却听舞阳道:“还不是你把子衷一下子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多让人担心啊。阿妹临走前,托我照顾子衷,唉,我这个姨母实在是不称职。”
叶池一听她话中提起湖阳公主,顿时心中一顿,连忙想张口,忽见一直默默无语,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应斐然忽然抬头看向他,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叶池想说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偷偷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就见原本吃羊腿正开心的他也是一叹气,将手中的小金刀放下,“要是这么说,朕这个舅舅的责任更大,子衷,你受苦了。”
叶池也不知道为何会忽然转换到这个话题,一边在心里揣摩着这两位大神的意思,一边道:“能为陛下效力,子衷在所不辞。”
又说了半天话,眼看天色已晚,皇帝要回宫了,叶池也赶忙告退,舞阳公主对身边的应斐然道:“快去送送你表弟。”
从探月斋出来,应斐然陪同叶池往门口走,一路上无话。叶池本就和这位表兄不熟,他又不是那等自来熟的性格,两人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不过也说不定尴尬的人只有他,叶池心想,他总觉得应斐然好像对这种气氛习惯了。
前方就是影壁,再走几步就能出门了,叶池心中不由舒了口气,总算要到了。
刚要提步快走,忽而听到身边人低声道:“弹劾一事不必放在心上。”
叶池一惊,睁大了眼睛,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应斐然连头都不扭一下,依然直视前方,道:“参加完寿宴就回去吧。”
就这样一路懵逼着,他恍恍惚惚地从静水庄园回了叶府。
他的思绪只乱了几刻钟,待进了书房后,又成了那个沉稳淡定的叶府君。
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他与舞阳公主和应斐然的交集并不多,但看舞阳公主今日的举动,还有应斐然话中的意思,他们应该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原本叶池回京本就是想跟皇帝打打亲情牌,这次去面见圣上虽没说上几句话,但是有舞阳公主的那一番话,反而比他亲口说效果更好。
他当然不会觉得舞阳公主是因为他长的好看才替他说话,估计这又是湖阳公主留下的一步棋。
他心中叹息,即便湖阳公主离世多年,但依然庇护着他。
忽而又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请罪折,此时叶池恍然发现,自己的那些改动正与舞阳公主的话语相合。
被派往湖阳人生地不熟,费了无数心神析出隐田,重建郡学,为朝廷提供人才,却因政绩佳而被其他郡守嫉恨,污蔑他以邻为壑,真是好一个可怜的小白菜啊。
他此时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不由勾起唇角,剩下的就看皇帝的愧疚之心有多少了。
第59章
世上的人很奇怪, 当一个人的利益受损,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旁人总会觉得他矫情、多事。但若是有人替他抱不平, 旁人又会认为他可怜。
叶池如今遇到的就是这种状况。
若他主动对皇帝提及湖阳公主, 皇帝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感到愧疚,而是会怀疑他是否在为了父母的死而对其心怀怨恨。
但对皇帝来说,舞阳公主却是他信任的自己人——这位妹妹姓韩,三任夫君早死, 为此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只能依靠于他,完美符合他心目中柔弱妹妹的形象。
而且原本在成婚前, 湖阳和舞阳这对姐妹的关系就很好, 是以当舞阳提出对妹妹的怀念, 和对叶池这个妹妹独子的愧疚时, 皇帝非但不会觉得不对劲, 反而会跟随舞阳塑造的好姨母形象, 而去扮演一位好舅舅。
叶池不得不佩服舞阳公主, 把皇帝看得太透彻了, 他这个小辈只能在一旁自叹弗如。
怪不得方才应斐然示意他不要说话,当时那种情况, 他乍一听到舞阳公主的话,为了避免皇帝想起他父母的死, 迁怒于他, 定会说些旁的将话题岔过去。但这不但会打乱舞阳的计划, 反而有可能因为他转移话题一事, 被皇上猜忌。
只有心中坦荡之人, 才会不惧任何言语, 他越是躲避,越像是把父亲叶乾的身死压在心头。尽管是事实,但他却不能在皇帝的面前表露出来。
说来也怪,王建先前让他宽心,他为了不让朋友担忧,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其实心里仍记挂着这件事。
但他明明和应斐然不熟,可听到对方的话却瞬间觉得安心。
他心中思忖,估计是舞阳公主太给力,连带着让他对她的儿子也产生了滤镜。
结果他刚刚把此事放下,轻松地想着参加完寿宴,他就能回湖阳去建设他的小根据地,却又出了事。
叶池回京的第三天,又被人弹劾了。
御史弹劾他无诏归京,且身旁带着数百亲卫,按律当罚,言语间隐含着叶池心怀不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