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在这个节骨眼若是给王建送信,难免有些引人注目,思索片刻,让叶府商队带着刚制好的新糖去往京畿一带,顺便替他往王府送份礼。
叶池与王建交好早已人尽皆知,是以叶府下人奉主人之名,为王建送上一车冰糖就是十分正常的事了。
王建高兴地打开那封礼单,却见里面夹了一张信纸,打开一看,上面询问了他兖州刺史一事,语气很郑重。
他一想到朝堂上的事,不由得叹息一声。在书房中为叶池写了一封信,然后命人把他好不容易收来的一对前朝玉如意拿来,一柄图案为松鹤和瓶子,寓意平安如意,一柄图案为云纹和蝙蝠,寓意为流云百福。
他特意为这一对玉如意配了个紫檀木的盒子,将这封信放进了夹层中。
第68章
皇帝的寝殿中, 紫铜鎏金盘龙纹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起,静悄悄消散在房间中。
皇后站在外殿,悄声询问御医, “陛下的身体可有大碍?”
那御医作为太医院的院正, 向来是专为皇帝调养身体的,闻言低声道:“陛下并无大碍,不过是风邪入体,只要吃上几副药, 再修养半月就好了。”
“那就好。”皇后舒了口气,低声骂道,“这群狗奴才!夜晚寒凉, 他们竟然没将窗户关上, 若是陛下有个好歹, 将他们满门抄斩都赔不起。”
事实上, 在皇帝生病以来, 皇后已经将当日殿里值班的宫女太监统统都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
皇后震怒, 打人的侍从自然是半点都不敢放水。
三十板子下来, 这帮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打完以后直接扔到偏僻的下人房里去, 也没人给送饭送水,更不用说治伤上药, 就这么干熬着。能活下来的算命大,只是今后也会被调到冷宫等地去, 至于熬不过去的, 也不过是草席一裹, 给宫外乱葬岗多一具尸首罢了。
皇后当然要担心, 如今皇帝已经对太子产生了警惕之心, 只要她再接再厉, 说不得便能让皇帝废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而当太子下台后,最有可能登上储君之位的,唯有她的儿子汝阳王。
所以在这之前,她绝不能让皇帝出事。
明明她早已没了宠爱,每月只有初一十五皇帝会来正宫吃顿饭,然而这次皇帝生病,她却匆匆赶来,一直在一旁照顾着皇帝,不假他人之手,反让皇帝想起了当初的几分夫妻情份。
皇帝的身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事,先前听说皇帝病倒的消息,朝中就乱了一场,后来听闻只是伤寒,大臣们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皇帝生病这一讯号,却让几位大臣私下里有了更多的联系。仿佛此时他们才恍然发现,这个多疑暴虐、紧握权势的皇帝已经年过花甲,在当世属于高寿老人了。
但凡有些野心、想要拼此一搏的家族,在这种时刻都会把心提起来,接下来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究竟胜的是太子还是别人?若站对了队伍,王侯将相、泼天富贵垂手可得。
不过是一场伤寒,皇帝在殿里却见了自己的儿女们费尽心机来他面前尽孝,这个送来了百年人参,那个送上千年灵芝,另有狐裘冰绡、蜀锦绫罗跟不要钱似的往宫里,好像要相互比比谁送的东西更多更贵重一般。
皇帝虽说清楚他们的心思,不过看他们这般模样,不免也被触动了几分慈父心肠。
这日,正是汝阳王前来尽孝之时。
皇帝一向喜欢这个儿子,对他自然比对别的子女关注得多。看儿子面色有些苍白,不由得问身边的皇后:“兕儿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赶紧回府歇着去。”
兕儿是汝阳王的小名,汝阳王刚出生时身体不太好,皇后后来听了民间传说,道是给孩子起个贱名容易养活,于是皇帝就亲口说了这个名字,希望这个儿子能像犀牛一样健壮。
皇后一听此言,顿时心头一抖,勉强笑道:“陛下说什么呢?孩子好不容易过来看看你,你还要赶人出去。”她叹道,“说不准兕儿什么时候就要出京前往封地,到时候天高路远,想见一面可就难了。”说着倒是真起了一丝离别之情,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只是她这番话要说真情没多少,更多是在试探皇帝,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一边抬眼偷偷往皇帝地方向看去。
皇帝听得此话也是叹息一声,“有朕在呢,兕儿且先在京中。”
汝阳王听着两人的话,也不插嘴,只当做自己是个任劳任怨听话懂事的孩子,待皇帝和皇后的谈话告一段落,这才端起一旁的药碗,“父皇的药趁热服下,疗效才好。”
他端药的姿势有些生硬,皇后一紧手中的帕子,连忙接过来,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小孩子且待着去,来抢为娘的活。”
皇帝听皇后这么一说,先呵呵笑了一声,紧接着就问道:“兕儿,你这胳膊是怎么了?”他玩笑般说,“难不成又去和人比射术了?”
这还是汝阳王十几岁时候做的蠢事,与名门公子们前往猎场,比较骑术和射术。世家子们都十分骄傲,尤其是出身顶级世家的几人,万没有为了奉承他这个汝阳王而放水的。加上汝阳王当时年少,本就力量不济,偏还要撑着和人比试,第二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去南书房上课了。
皇帝知晓了这件事后大肆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儿子,不过后来不但免了他那几日的课程,还特地为他找了个骑射师傅,又赏了他一队亲卫。
自那时起,皇帝对汝阳王的偏爱就可见一斑。
汝阳王顿时赧然,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道:“儿臣如今的骑射可比之前好多了。”
明明也是年近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在皇帝的面前却偏偏扮成了一副少年样,而皇帝也吃他这套,反而觉得自家儿子天性自然。
皇帝并非蠢人,他观察力惊人,敏锐地察觉到,汝阳王的左臂有些不太好,却没再次询问。
等到儿子退下,他才问皇后,“兕儿胳膊怎么了?”看方才皇后的模样,想是知晓缘由。
皇后见皇帝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顿时提起了心。
她心知若再故弄玄虚下去,这出戏就要翻车了,于是面露难色,仿佛不忍诉诸于口,半晌才推脱道:“此事陛下还是问院正吧。”
皇帝便将院正叫来,那院正被皇帝一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气血两亏,因汝阳王与陛下父子血脉相融,是以汝阳王才用自己的肉作为药引,用来为陛下补养身体,望陛下早日康复。”
他趴在地上,说了这一番话,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心里正七上八下着,就连一旁的皇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却是皇帝打破了这片沉默,道:“退下吧。”
院正这才长舒了口气,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口中说着“臣告退”,一边倒着往外走。
待这寝殿里又只剩下帝后二人,和一干伺候的宫女太监,皇帝才叹道:“何人堪比兕儿的孝心。”
皇后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紧接着又压了下去,柔声道:“兕儿是你我的骨肉,他不孝顺你还要孝顺谁呢?”
她这样坐在皇帝床侧,颔首低眉的模样反让皇帝忆起了两人昔日的时光,不由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闭上了眼睛。
皇后在一旁陪着,面上柔情蜜意,心中却冷静地揣摩着,看来这出苦肉计是用到皇帝的心里了。
皇帝这几天精力不济,见他如此,皇后只以为他又要休息了。正在心中想着下一步计划,却忽然听皇帝问道,“太子何在?”
皇后一怔,先在脑袋里反应了一下,这才斟酌着道:“应是还在东宫。”
若这里陪着皇帝的是汝阳王,说不定一看自己得了皇帝的青眼,还真能趁机会说些太子的坏话。
然而皇后毕竟与皇帝相伴多年,对这位君王的心思不说了如指掌,但至少不会触到逆鳞。
方才皇帝已经对汝阳王有了偏向,若是再说太子的坏话,说不得会适得其反,反而让皇帝怀疑起汝阳王的动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