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荣妃见状便立即说道:“那嫔妾就先带九皇子告退了。”
“也好, 你先去歇息,小九就暂时留下吧。”安帝似颇有宽慰地看着她。
“是, 嫔妾告退。”
裴寂立刻微笑, “恭送荣妃娘娘。”
九皇子年岁尚小,此时才刚到裴寂腰际, 从前私下见面总是带着他玩, 关系格外亲近,便时时刻刻盯着他看,想和他说话, 却又碍于安帝在不敢。
安帝抬手赐座,裴寂道谢一番顺势坐下,便关心起安帝,“陛下身体如何?微臣见您面色红润,可见身体是大好了。”
帝王总是格外在意自己的身体是否安康,听到这般关切也只是点头,没在他的病情上多言语,只淡声道:“朕叫你来是有事交代你,你且猜猜看。”
“微臣惶恐,陛下圣意,微臣不敢轻易揣测。”裴寂面上表现得格外恭敬惶恐,圣心岂是他能随意猜测的?
内里却唾弃安帝的言行。
总是让他猜猜猜,其中的意义究竟何在?
“你总是这般谨慎,倒全然不似外面的传言,朕只当你这位跋扈被人给掉包了。”安帝轻笑两声,“不过你这般沉稳,朕心甚慰。”
裴寂也笑笑,知道对方后面还有话要说,倒是没再多说。
安帝说完脸上的笑意散去,神情亦是严肃起来,“有件事朕要交代你去做,这些年天启外有战事,内有灾情,流水的银子下去却偏偏不够用,你知道该查什么。”
裴寂当然知晓。
战事是他们武将在用银子,陛下自然不是在怀疑此事,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怀疑三皇子赈灾银没落到实处,要因此查他,顺便查那些贪墨之人。
自古腐败多难查,交给他,也是给他机会。
“可三殿下那里……”他有些拿不准安帝的态度。
“查到的一切事宜都先来禀报朕,朕许你随意出入议事殿与尚书房。事无巨细都要查明。”安帝给了他格外殊荣。
裴寂立刻点头,“微臣明白,若无其他事,微臣这就去安排了。”
安帝:“嗯,顺便将九皇子送去镜月殿。”
“是,微臣告退。”
九皇子闻言抬脚与裴寂并行,每每察觉到对方落后他时,就要刻意停下脚步等等,几次过后,就知晓他是故意这般的。
他顿时停下脚步,不愿再走了,冷着小脸,默不作声地生着闷气。
“九殿下?”
“背我。”
裴寂诧异挑眉,身后跟着的奴才们也赶紧上前,“殿下息怒,若是殿下疲累,奴才传轿辇来!”
他们哪里敢让裴寂背他,这是他们下人都不敢做的事!
“无妨,我来吧。”裴寂说着在他面前蹲下,九皇子迟疑片刻趴到他背上,倒是没了那股子娇纵的劲儿。
奴才们屏着呼吸跟在后面,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小舅舅。”九皇子小声喊着他,“你不想跟我玩了吗?”
裴寂愣愣,“殿下为何这般问?”
九皇子将他垂到胸前的头发拿到后面,小手时不时的缠几圈,再丢开,他闷闷道:“你都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一起走。”
“因为你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我得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恭敬些,否则陛下会觉得我跋扈。”裴寂也小声回应着他。
前世他便没有这般小心,以至于后来细数他的罪责时,竟还有不尊天子一条,才恍然意识到,面对天家,赏罚皆是圣恩。
前世裴家落败,以至于九皇子也跟着备受冷落,更是早早封王封地,被赶出宫了。
今生他如何还能不小心避开?
九皇子有些不满意他的回答,小声反驳着,“可是小舅舅,不管我的父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小舅舅,这点不能改。”
“自然不会改。”裴寂说,“在外我们是君臣,在内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改。”
九皇子默然品着他话里的意思,他知晓这已经是最佳策略,可他依旧觉得这种方式有些让人难过。
一家人为何要分内外?
“小舅舅,如果我做太子,会好些吗?”他知晓这句话格外大不敬,因此是凑到裴寂耳畔说得。
虚虚的气音擦得裴寂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如同不断下坠没有边际,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神色来。
是担忧,还是喜悦?
思绪甚至不受控制地飞起来,明明还是没影的事,就已然想着该如何为他铺路了。
“你若有此心,那必得为之付出,其中的艰险是此时的你无法想象的。”裴寂低声说着,“若只是心血来潮,顾念这些情分,我只告诉你,无需这般。”
九皇子紧紧搂着他脖子,沉默着,思索着。
他虽年纪尚小,和前面那些在前朝大显身手、大展宏图的兄长们差出许多,此时还说着闹性子的孩子话。
但天家子嗣,从来没有真正的孩子。
那些施展抱负的皇兄们,都是在为那一个目的,为一把椅子准备争个头破血流。
他深知自己若是要坐于万万人顶端,就必须付出比皇兄们更要多的努力和,而裴家会竭尽所能地鼎力相助。
“我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
裴寂也应了一声。
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几乎无人能抵抗它的诱惑,哪怕是那些朝廷官员们,都希望自己鼎立支持的皇子能荣登大宝,任谁都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九皇子此时还小,他或许还会犹豫,但终有一天他能品尝到权力的味道,自然无需开解就会朝着那把椅子去。
前提自然是……他得愿意。
裴寂背着九皇子穿梭在后宫街巷,这次倒是没再刻意回避,毕竟是陛下亲口允许他到后宫。
得知此事的裴月亭更是亲自到宫门口迎接,看到九皇子趴在裴寂身上不肯下来,差点伸手拧他耳朵。
“母妃。”
“这般使性子,也就你小舅舅惯着你。”裴月亭嗔怪着,抬眸看裴寂,“云舟到偏殿来坐坐喝口茶,陛下都开口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裴寂点头,“也好。”
偏殿内已经准备好茶水和点心,镜月殿是她独住,并没有其他低位嫔妃,按理说裴寂该能放松些,只是他不免想到前世长姐被诬陷的事,看着殿内的宫女,只觉得各个都有嫌疑。
裴月亭见他眼神不住打量宫女,不由得有些狐疑。
“怎么了?可是我这里有什么不对?”她轻声询问着。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娘娘这里伺候的人多,管束宫女恐怕也是件难事。”裴寂笑起来,似乎是在打趣。
裴月亭也是掩帕而笑,“确实如你所言,前些日子手下人竟生出偷盗之事,我便当即彻查,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都打发掉了,内务处倒是又送了好些新人来,都让辛夷她们管教了。”
“辛夷与淡竹做事稳妥,有他们在长姐身边,母亲也能放心许多。”裴寂说。
裴府家生子调教出来的下人,自然是信得过且有几分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