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抿唇,帮嬴政揉着脑袋:“不会哭的,我已经长大了。”也只有在幼年时,他才会因为思念阿母阿父,偷偷趴在被窝里哭。后来曾祖母去世了,他哭得对象又多了一个人。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自己就长大了,不会再轻易流泪了。
“您没睡好吧?我在车里陪您。”扶苏把小孩儿重新哄着躺下,也曲着身子侧躺在旁边。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搭,“阿母每天都会这样抱着我睡觉。”
扶苏身体微僵,硬着头皮道:“好。”保持着这样不自在的姿势,他一动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梦没做完,扶苏忽然被拍打车厢的声音惊醒。
第55章
车厢里乌黑一片,扶苏摸了下旁边的嬴政,碰到小孩儿温热的身体,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推开车窗,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有事?”
随行的有小孩子,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算算脚程也才离开邯郸二十多里。毕竟是靠近赵国国都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李谈站在车窗前,却转头四处张望着,如临大敌般:“主君,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有不少飞鸟惊起。我担心会有什么猛兽或贼人。”
扶苏对行军打仗也颇有涉猎,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很多鸟类夜里都是栖息在树上,不会突然惊起的,除非它们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惊扰,才不得不逃离这里。
扶苏维持着面色稳定,心里有些发沉,却没让大家看出来:“让大家都起来戒备。李谈,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立刻生火离开此地。”
“是!”
扶苏抓着车窗的木框,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浓墨一般漆黑的密林。即便月光清亮,可密林还是如黑洞深渊,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存在。
人群走动的声音太大,嬴政还是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窗口的月光,翻个身爬过去。
嬴政把脑袋从扶苏怀里钻过去,扒着车窗框往外张望:“天还没亮。”他指着天边黑色的边缘线,都没有一点泛白的痕迹。
扶苏的下巴刚好落在嬴政毛茸茸的头发上。他顺势抱紧小孩儿,帮嬴政穿衣裳:“可能有点意外,我们得提前赶路了。”
“好吧。”嬴政配合着抬起手脚,又自己给自己穿袜子,圆滚滚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时不时地还打着哈欠,却一点也不抱怨,反而安慰扶苏:“不要怕,阿父可以跑快点。”
扶苏在这个时候竟然有点想笑,小孩子跑得再快,步子也才那么短,还是他一会儿把小孩儿背在身上吧。得提前找个绳子,方便固定小孩儿。
扶苏便翻找嬴政放在马车里的衣裳行李,还找出了小孩儿给他用蚕丝做得外衣。
嬴政道:“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呢。你快点把它藏起来,不要弄丢。”
扶苏摸着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抿唇点了下头。把蚕丝衣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又在行李里找到绑衣服的绳子。
嬴政见状也开始准备,他把踢的到处都是的零食,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很快就塞得鼓鼓的。小孩儿把书包往后背一背:“扶苏,我带了干粮。”
“好。”扶苏揉揉嬴政的头发,“不会有事的。”他嘴上安慰着嬴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是不是他一开始不插手父亲的因果,也不会让父亲置身险境?就算活得辛苦些,总好过会丢了性命。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气压低沉:“我不害怕。你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害怕。你不要不开心。”
扶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李谈没等靠近车厢,便对扶苏喊道:“主君,密林小路里有很多马蹄声,似乎是奔着我们的方向来的。不知道是敌是友。”
扶苏果断道:“先走!通知所有人丢掉冗余的东西和马车,熄灭火堆,立刻沿着漳水赶到最近的城池。等到了下一座城池重新补给。”不管对方是敌是友,这个时候都不能拿父亲的安危冒险。
“是!”扶苏一声令下,队伍立刻整齐有序地整顿,用土把火堆扑灭。
扶苏趁着这个功夫,已经把嬴政绑在了胸前。
嬴政抓紧了扶苏的衣裳:“阿父不怕!扶苏也不要怕!”
“嗯。”扶苏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带着他跳上马匹,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待扶苏等人离开此地后一刻钟,密林里的人便冲出来了。他们拉弓射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却之听见“砰砰”几声,箭矢射中了车厢木头,却没有人声。
为首之人面色阴沉:“扶苏跑了。兵分两路,一路跟我沿着下游追,一路沿着上游追。他带着孩子,跑不远。不计代价,斩草除根!”
“是。”
一支队伍迅速被拆分成两段,如蚂蚁队伍,有序地沿着漳水上游、下游追寻扶苏。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盗匪,十有八九来自于军中武卒或精心训练的私卫。
漳水两岸一片寂静,只有赶路的马蹄声,格外明显。扶苏听见了后面追来的马蹄,对方一直都不肯打招呼,还穷追不舍,显然来者不善。
扶苏知道这么跑下去,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不知道赵王是不是故意的,给他们的马匹都不算什么精壮良马,根本跑不过后面追来的贼人。
扶苏当即道:“我们分开几路跑,在下一个城池汇合。”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往密林里跑。车队瞬间如杨花散开。
李谈追上扶苏:“主君,我跟你一路。”
扶苏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留心观察河边是否有船只,我们随时换水路。我们的马不行,跑不过后面的贼人。”
李谈登时勃然大怒:“这群贼人会不会是邯郸那些人派来的?他们在我们出发时,就对我们的马动了手脚。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主君活到燕国边境。”
事情到了这一步,扶苏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样要紧的关头,他没有像李谈一样暴怒,也没有惊恐不安,反而大笑出声:“想不到这环环相扣的陷阱,竟然只是为了杀我一个小小的扶苏。好!李谈,你带小公子跑,我断后。”
说话间,扶苏已经解开了绑在嬴政身上的绳子,把小孩儿拎起来递给李谈。一等李谈接稳了,他就立刻勒住缰绳,没有继续往前逃命。
在扶苏停下马匹的那一刻,李谈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惯性抱紧小孩儿继续冲出去了。他把嬴政箍得紧紧的,回头去望扶苏:“主君!”
“扶苏!”嬴政伸着小手,努力想要回身去够扶苏。
扶苏温柔地笑道:“不要停下,去找船。现在风向朝下游,你们就顺着风向往下游划。我稍后去追你们。李谈,保护好小公子。”
李谈低头看了眼小孩儿的发顶,一咬牙,挥鞭抽马,加快了往前奔逃的速度。风中小孩儿的哭声也慢慢飘远,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脸上的笑意消退,一股杀意从内而外涌出,凌乱的发丝在大风中飞舞。他调转马匹方向,朝着追杀而来的贼人奔去。
在马匹冲出去的瞬间,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摸了一把剑刃:“这次就靠你了。”
月光下,扶苏如杀神降临,衣衫翻卷,高举长剑,直直地冲着贼人们反杀而来。让人根本分不清这是人,还是山间钻出的鬼魅?
为首的贼人竟一时失了神,差点被转瞬靠近的扶苏给砍死,还好被同伴用刀给挡了下,却还是被砍掉了一只胳膊。
那贼人忍着疼痛,忙用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惊慌高呼:“放箭!”
“不行啊,距离太近了。”负责射箭的弓箭手根本施展不开,扶苏就贴近了杀,动作又灵活迅猛。箭射出去大半也只会射中自己人。
“换刀剑——”为首的贼人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见“鬼魅”披头散发迎面而来,几乎与他面贴面。下一刻脖颈处发凉,瞪着惊恐的眼睛,脑袋叽里咕噜滚下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