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的马匹带着无头尸体狂奔而去,直接窜到了几十步之外,尸身才摔下马背。
扶苏却无心回头去看,握紧手里的长剑继续厮杀。他这把剑是卓相和新炼制的精铁锻造,世间罕有。再加上他力气很大,几乎可以两三下斩断对方的刀刃。
宝剑锋利,持剑之人武勇无双,如同鬼魅。瞬间震慑了这群贼人,让他们心生怯意,更加不是扶苏的对手。
鲜血四处飞溅,没用上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倒下一大半的贼人。扶苏的身上也被砍出了伤口,鲜血横流,就连临时固定头发的发簪也被甩飞了。
他用持剑的右手手背一抹嘴,将溅到唇边的鲜血抹掉。眼神如凶恶孤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两个贼人。
那两个贼人和胯-下的马匹惊慌倒退,扫视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伴尸身,突然惨叫一声,拼命扯着缰绳奔逃。
扶苏还想再追,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摇晃两下,跌下了马。他抓着剑驻地,强撑着站起来,还要上马追过去斩草除根,免得对方叫来增援。
没等扶苏爬上马,就听两声惨叫,噗通噗通两具尸身落下马。随后一队马蹄声再次奔来。
扶苏手边的马瞬间受惊,踏着蹄子跑了,差点没闪到扶苏的腰。幸好他还用剑撑着地,才没跌倒。
他抬眼,双目冰冷,在撞上来人的脸时,杀意瞬间消散。
原来是毛遂、吕恕带着几个门客,终于赶过来了。
“吁。”毛遂等人勒住马,呆呆地看着月光下的扶苏,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稳重?
固定头发的发簪、发冠都没了,衣裳也沾满了血迹,好似开了一朵朵血梅花。他就那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撑着剑站在尸骸中。月光下闪过的一瞬间冰冷眼神,嘴唇被鲜血沾染艳红,宛如索命厉鬼。
好在那冰冷的眼神下一刻就消失了,毛遂身上那股不寒而栗也随之消失。他愣了愣,哈哈大笑:“过去我听说你率领五百人在两万秦军中斩杀秦将,我还怀疑是否是你用了什么诡计。现在看来,你不上战场实在屈才了。”
扶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毛遂翻身下马,嘀咕道:“装什么深沉啊?”
吕恕在马背上打着哆嗦,根本不敢再看这样的扶苏。他强撑着想要下马,却直接摔了下去。幸好后面的少年门客把他扶起来,才没被马蹄子踩伤。
“多谢。”吕恕手脚发软,咬着舌头,用尽全身力气跑向扶苏,“你伤得怎么样?”
毛遂嘴巴不饶人:“我看他好得很,还在这儿装模作样摆姿势呢。”
扶苏声音沙哑:“我没力气了。”他身体一软,仰面往后倒。
毛遂和吕恕同时伸手接住扶苏,其他门客也纷纷涌上来:“主君!我这里有伤药。”他们七手八脚给扶苏包扎伤口。
吕恕从随身斜跨的包里拿出一个瓶子,往水壶里撒黄白色的药粉,然后跪在地上,往扶苏的嘴巴里喂。
扶苏也没问是什么。他靠着吕恕的肩膀,就着唇边的鲜血,小口小口喝着。他感觉身上慢慢有了力气:“这是人参粉?”能这么快就恢复气血,恐怕年份不会低于百年。
“是。”见扶苏喝不下了,吕恕才把水壶塞上,用袖子小心帮扶苏擦拭着嘴唇。方才他还以为见到了索命厉鬼。可凑近了看,长公子不过是满脸疲倦、失血憔悴,一派凄然可怜。
吕恕心里酸涩发软:“把他们赶跑就好了。你这孩子,何必要这样拼命?”
扶苏苦笑:“我怕他们回头追上小公子。别担心,小公子被李谈带着往下游跑了。我们一会儿可以追上。”
“我相信你的安排。”吕恕按住扶苏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话了,抬头对毛遂道,“有劳毛兄去追一下李谈吧。我们稍后就赶上来。”
毛遂道:“扶苏还能动吗?别死在路上。”
扶苏艰难地抓起剑鞘,戳毛遂的腿肚子。
毛遂跳远,竖着眉毛道:“我看你得和王八一样长寿。”他怕挨揍,赶紧上马去追赶李谈和嬴政。
扶苏和吕恕同时失笑。而后他抬眼去看吕恕,似乎想要问什么。
不等扶苏开口,吕恕便心领神会,解释道:“毛遂听见了平原君和建信君说话,知道此行的杀机不是针对燕国,而是针对你。我们怕你在路上出事,就赶紧连夜追来了。你放心,卓夫人已经提前送出城了。”
吕恕细细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扶苏轻轻地点了下头,虚弱地笑道:“好,幸好还有你们。”不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了这么多事情。
吕恕笑道:“若非你有能力让大家汇聚在身边,大家又怎么会做事?不要妄自菲薄,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袖者,比如小公子,比如你。”
扶苏的脸上红润,不知道是不是人参粉的效果彻底起来了。他抿着嘴唇,让吕恕不要再夸他了:“听着好别扭。”
一旁的少年门客大胆打趣道:“主君是不是很少听人夸奖?以后我们多夸夸就不别扭了。”
另一个门客踹了他一脚:“天底下谁不知道主君的美名?夸的人会少吗?少叭叭两句,赶紧去搜搜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吕恕笑了笑,对扶苏叹道:“有人一定要你的命,必须尽快离开赵国。”
扶苏道:“我本打算抵达燕国边境,然后南下齐国,再向西通过魏国、韩国,最终抵达秦国。”现在显然不可能再往东去燕国了。
吕恕慢慢点头听着扶苏的话,而后才道:“那我们之后走水路,水路会快很多。从漳水往下游行船,汇入黄河,再顺着黄河直接进入魏国。”
扶苏在脑海中钩织着路线:“好。不过魏国对赵国态度暧昧,我们还是要隐藏身份。等到了韩国就不必了,韩国如今臣服大秦,况且我与韩国相邦张平有故交。”
“好。”二人商定计划。扶苏的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一手撑着剑,一手被吕恕扶着站起来。
吕恕让扶苏稍等,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扶苏残破不蔽体的血衣上:“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买身新衣裳。”
扶苏听见“新衣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赶紧去往胸口摸,最后扯出了一块被鲜血浸透了的蚕丝衣。
蚕丝衣服染了血几乎很难清洗掉。他刚有了血色的脸,转瞬间就变得苍白。
扶苏捏着蚕丝衣,无助地看向吕恕,几乎喃喃:“这是他第一次给我的礼物。”
“他”是谁,不言自明。吕恕也是亲眼见证小孩儿如何养蚕宝宝的。他抱住摇晃的扶苏,咬了下嘴唇:“不,不是。他给你送过很多礼物。”尽管知道自己说出来,很容易被扶苏猜到身份,可他隐瞒下去就是更大的罪孽。
扶苏看向吕恕,表情呆呆的:“我不明白。”
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也就没什么难言的。吕恕叹息:“你小时候见了他就害怕,连呼吸都不敢有,硬生生把自己给憋晕。”那时他在主君秦王政身边做随侍的郎官,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扶苏呐呐道:“我不记得这些了。”他只记得父亲不来看他。
吕恕瞥了眼远处在找线索的门客们,压低声音无奈道:“他只能趁你睡着了,偶尔来看看你。玩具和礼物也都是指派少府那边直接送过去的。难道你没发现,你的玩具比其他小公子的多吗?”
扶苏脑子有点乱,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完全不同。如果慎之说得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误会了父亲很多年?他的脸色乍青乍白。
吕恕咬了下舌头,继续道:“他那样喜欢其他孩子,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请长公子勿要继续妄自菲薄,也让如今的幼年主君难过。”
“我......”扶苏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让我想想,慎之,让我想想。”
吕恕没再说下去,帮扶苏把手里的蚕丝衣叠起来,收进了自己随身挎包里:“回头我找个厉害的织娘,看看能不能修复。”
扶苏抿唇点头:“有劳慎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