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谢我,无论何时。”吕恕怕扶苏回过神后追问,狼狈地转身去牵马,“我扶你上马。”
“还不至于。”扶苏抓着马的鬃毛,飞身便跃上马背,还顺便把吕恕给拉上来,调侃道,“慎之可要多练练了。”
吕恕心里的错综念头被打散,窘迫道:“我,我马术也还好,只是上马费劲了点。”他年轻时家里穷,也养不起马。到秦国受主君提拔,有了钱,大多都是乘车,很少骑马了。
一旁的少年门客催着马跟过来,哈哈嘲笑:“上马费劲哪里算马术好了?慎之先生真会说话。”很快,他就被同伴揍了脑袋。
吕恕抓着缰绳,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了。
扶苏轻笑一声:“不怨慎之,是马的问题。如果马腹一侧有个东西,能让脚借个力,或许上马就容易了。”说到此处,他话里一顿,顺着这思路构想。
想了一会儿,扶苏又摇头把想法否决了:“军中大多都是车兵,仅有一部分骑兵也都经过上马训练,没必要研究上马的借力工具。”
吕恕点头认同:“况且多了两个上马工具,还显得累赘。”
“也不一定。”方才那被揍了脑袋的少年门客又凑过来,“主君,匈奴和胡人就很擅长骑兵。我觉得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多发展。”
扶苏看向他,没有觉得此人异想天开,反而认真听他的意见:“公输学,你可知道一般骑兵在打仗的时候,很难在马背上施展兵器?大多只能做冲击。”
马背上就算铺了垫子也很滑。一般骑兵面对军阵,坐在马背上使用长矛,很容易被周围的步兵戳下来。
公输学摸着下巴沉思:“如果在马背上再加个固定坐姿的坐具呢?”
其他门客有点无语:“那还是骑马吗?你少琢磨没用的东西吧。”
“啧,怎么就没用了?”公输学寻求扶苏主持公道,“以后匈奴人的骑术越来越厉害,难道我们要被动挨打吗?”
扶苏想起自己临死前,匈奴人都已经被蒙恬打得不敢南下,犹豫一瞬,却也没打击公输学的天真。他看了眼吕恕,对公输学笑道:“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去秦国,我找机会让你研究研究。”研究出来用不到军队上,也可以给慎之用嘛。
吕恕猜到了扶苏的想法,面色更加窘迫:“扶苏!”
“好了好了。”扶苏笑了两声,对几个门客叹息道,“赵国容不下扶苏,我要去秦国了。诸位若是愿意继续跟着我,我到了秦国安定下来,也定然不会亏待诸位。但若是不愿去秦国,我祝各位前程似锦。”
公输学率先道:“我愿意!主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是。”
“我也一样。”其他门客也纷纷响应。
扶苏笑得眼睛弯弯:“好。诸君随我走吧!”他策马踏月飞出,身后门客如流星相随。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空泛起白光,日出了。
白光照在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个大人站在岸边闲聊。一个小不点蹦跶着,对赶来的扶苏招手。
没等靠近,扶苏便翻身下马,几步过去抱住也飞扑过来的嬴政:“您怎么样?”他紧张地捏着小孩儿的胳膊腿,又数了数手指头少没少。
嬴政道:“我很好。你受伤了。”他声音很难过,小心翼翼地摸着扶苏的身体,“都出血了。”
“不痛。”扶苏怕自己身上的血迹弄脏嬴政,便与小孩儿拉开了距离,“您没事就好。”
嬴政以为扶苏被自己摸疼了,也不敢继续靠近,扁着嘴巴。
“主君。”李谈走过来,扫视着扶苏披头散发,又见其穿着吕恕的外衣,便知内里伤得严重。他一时懊恼,“应该由我留下来断后的。”
毛遂阴阳怪气嘲讽:“你那两下子,用弓箭离远了射射人还行,哪是贼人的对手?也幸好扶苏武勇,不然都等不到我追过来。哼,平时背着我蛐蛐咕咕,关键时候还得我来通风报信。”
扶苏伸手捏捏毛遂的肩膀:“别生气了,我不是怕你为难吗?毕竟你一直在为赵国做事。”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混口饭吃罢了。”过去他一直和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一样浑水摸鱼,后来平原君要去楚国求援,却凑不到人手,他才出面自荐帮忙。
扶苏听见这话里有意思,挑眉道:“跟我去秦国混口饭,怎么样?”
毛遂眉毛一竖:“我在赵国只能当个平原君的门客混饭,你让我去了秦国还是给你当门客混饭,那我不是白去了吗?”
“哈哈哈。”扶苏道,“等以后我的门客都是有自己的仕途的,我也不怎么收门客了。”父亲不喜欢,秦国律法的走向也是不鼓励豢养门客的。
嬴政摇摇晃晃走过来,仰头对毛遂说道:“我有点喜欢你了,你可以给我当孙子哦。”
毛遂嘴角微抽:“算了吧,我不想比扶苏矮一辈。那就先给你当门客吧,以后当了秦王,记得给我封大官。”他扒拉着嬴政的脑袋。
嬴政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当大官。”
毛遂道:“你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都没人听你的。”
嬴政有点生气:“谁说的?大家都听我的!”
“也就那群小质子和赵国小崽子被你忽悠。等你回了咸阳,就没人听你话了。啧啧,可怜呦,没准儿还会被其他秦国小孩儿欺负。”毛遂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踹了一脚,“嘶哈,贼人怎么不砍你的腿呢?”
扶苏笑了声,看向发呆的李谈,神情复杂:“你回邯郸吧,你的父母亲族还在邯郸。如果有朝一日愿意来秦国投奔我,我随时欢迎。”
“我——”李谈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不是从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单纯少年了,明白人生在世有很多无奈和顾虑。
扶苏拍拍李谈的肩膀,垂手拨弄了下他腰间的弓箭,笑道:“我送你的这套弓箭,要记得收好。不要忘了,当初我送你弓箭,是钦佩你的英勇忠义。不管你日后会经历什么,不要忘记少年初心。”
李谈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走啦,一会儿又有贼人追上来了。”毛遂对扶苏挥手,跳到岸边去弄水里的小船,“啧,小船太小了,装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啊。”
公输学道:“我会造船。主君,您带毛先生、慎之先生和小公子先走。我们随后追赶。那些贼人是冲着您来的,您不能耽搁在这里。”
其他门客也纷纷点头:“对啊,主君先走。”
扶苏环顾一圈众人坚毅关心的脸,深吸一口气:“好。你们小心,情况不对就先躲起来。大不了去秦国会和。”
“是!”
李谈目送扶苏四人登船,小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直到对他们招手的扶苏连影子也看不见。他强撑着跟众人笑着道别,骑马往回折返,走到一半摔下马,崩溃大哭。
“哦,小船小船,小鱼小鱼。”嬴政在小船上很有精神,第一次有坐船这样奇怪的经历,让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我们要去追赶太阳吗?”他指向东方升起的红色晨阳。
毛遂骑了一夜的马,早已经累得瘫倒。他有些羡慕嬴政:“这小崽子怎么这么有活力?”
“大概是因为年轻吧。”扶苏笑着把要站起来的嬴政按下,“小心摔进水里。”
毛遂仰面看着天空:“我的身体很受伤,但现在心里更受伤。”
吕恕倒是毫不在意,温声笑道:“人人都有衰老的一天,毛兄不必如此伤怀。”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年轻人闭嘴,这里只有我和扶苏能说话。”
“你给我当孙子,你也年轻哦。”嬴政见缝插针,拍拍扶苏的胳膊,“我儿子就很年轻,慎之孙子更年轻。”
“算了吧。”感觉风向要变,毛遂坐起来,开始摇船桨,“一群年轻的儿子孙子,要我一个老年人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