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去掏嬴政:“快点把小羊人给寡人抱过来。”
扶苏抿唇微笑,摸摸嬴政的头发,把小孩儿递过去。
嬴政听明白了,有点生气道:“我不是小羊人。”
秦王把他捞进怀里,捏着他头顶的发髻:“羊角都长出来了,还说不是?”
“我真的要生气了。这是我的毛呀。”嬴政认真表达。
扶苏温声道:“小公子,这是秦王给您取的乳名,很可爱。”
嬴政听见扶苏这话,脸上犹豫了:“真的吗?哦,那很好。我听说只有喜欢孩子,才会给他取乳名。阿母偶尔会叫我宝宝,不过我不太喜欢。”他也不喜欢小羊人,但喜欢曾祖父对他的爱,便不再拒绝。
秦王低头看着嬴政,小孩儿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赤诚天真?
杜仓仰头看着坐台上的三人,那三张年龄不同的脸,竟如此相似,简直就像祖孙三代。他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错觉,可那扶苏算什么祖孙?他立刻唤醒精神:“大王!”
秦王捏着嬴政的发髻,看向他点点头:“继续说。”
杜仓见秦王认真听了,提起一口气,继续道:“扶苏一直在为赵国效力,还曾斩杀我大秦将士。就算那郑安平死有余辜,却也该死在秦律,而非赵国手里。若大王一定要任用扶苏,恐怕会惹得一些人心寒。”
这个“一些人”是谁,杜仓没有明说。可扶苏却意会到了,能因为郑安平和他结下仇怨的,自然就是应侯范雎了。论起和秦王的亲近远疏,他自然远远比不上范雎。
提起范雎,秦王的脑子就没有那么清醒了。眉宇间的不耐烦也散去了不少,他沉默着没有打断杜仓的话。
扶苏眼见着秦王动容,当即脸色一冷,厉声驳斥:“扶苏不过是为了避免两国有更多伤亡,希望早一点平息战事,何曾是出于私心?当年张仪甚至牵动列国合纵抗秦,后来投奔秦国,不也得到了惠文王不拘一格的重用?你是说大王的心胸比不上惠文王吗?”
杜仓没想到扶苏会把话头拐到这上去,怒道:“我没说这些,你不要乱攀扯。”
扶苏冷笑道:“是丞相先乱攀扯的。从我踏入殿中开始,丞相就几次三番话里有话,真当扶苏听不出来吗?我本不愿意计较,可丞相一而在、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为了大秦要赶走我,还是为了一己私心,不容我留在咸阳?”
杜仓眼角的余光看见秦王喜怒不知的脸,忙打断扶苏的话:“你不要胡说,我有什么私心?”
扶苏道:“现在公子子傒和公子子楚之间的明争暗斗,谁人不知?你是公子子傒的老师,自然想要赶走我这个和公子子楚有交情的人。”
杜仓张了张嘴,没想到扶苏如此大大咧咧把这些龃龉说出来。这人是疯子吗?两个公子为了权力争斗的事,会让大王对两个公子都产生反感,难道这人就一点也不顾及公子子楚吗?
秦王挑眉,似笑非笑道:“这些崽子还是太闲了,杜仓你也太闲了。”
杜仓登时冷汗直流,跪起来道:“臣不敢。就算臣有一丝私心,也是为了大秦。请大王收回王命,不要再与赵国开战。”
扶苏心中佩服,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见局势不利,就能立刻把话头转向别处。刚刚还在针对他和公子子楚,现在就直接谈起秦赵国事了。
他也怕说的太多,会真的让秦王对子楚反感,便也默契停止话头。
杜仓跪在地上,仰头望向坐台的秦王,悲怆道:“大王,国中真的经不起战事消耗了。这两年田间收成也不太好,青壮都被拉去打仗,荒芜了不少农田。妇人独自在家,有些县一年都没有几个婴儿出生。”
秦王面色沉下来,又收敛表情,玩弄着嬴政的头发:“哦?你是在指责寡人?”
杜仓没有回答,伏身叩首:“臣无能,无力安抚国中。请大王降罪。”
扶苏的睫毛颤动,望着杜仓,发现这人的背影在操劳之下,如此枯瘦憔悴。
“好!”秦王被他这逼宫的样子气笑了,一拍桌案,“你当不好这个丞相,就让扶苏来当。”难道是他非得想打这个仗吗?大秦在邯郸无功而返,若是不立威,岂不是更让列国不服?
杜仓没有说话,慢慢脱下了发冠。
秦王死死地盯着他:“扶苏,以后你……”
“大王。”扶苏恭敬拱手,大胆打断了秦王的话,“臣以为右丞相所言不错。臣在赵国为官,知道赵国还没有真的伤到根本,继续打下去无益。不如修整内政,等来日国力强盛,再报今日之仇?”
杜仓愣了愣,呆呆地看着扶苏,这人什么意思?怎么还帮他说上话了?
秦王冷眼看扶苏:“你也忤逆寡人的话?”
扶苏抿了下嘴唇,思绪飘回了前世对父亲上书,却引得父亲震怒那一刻。他失神几息,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了,可他还是说了:“臣不敢。只是为了大秦的未来,不得不说这些话。赵国不是不能打,而是要再等等,等到大秦国力恢复后再打。”
嬴政听得脑袋晕晕,没太明白。他怕儿子被欺负,还是爬起来挡在扶苏身前:“扶苏说得对,他很厉害的,可以帮我们大秦变得更强大。”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身影,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的父亲,扶苏的眼眶微微泛红,抿着嘴唇:“请大王三思!”
秦王看看嬴政、扶苏,又看看杜仓,刚才还吵得眼红,转头就站成一队了。难道他真的错了吗?不。
秦王忽然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偏殿。
扶苏和杜仓都迷茫了,秦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继续打赵国了?
殿内寂静半晌,杜仓艰难起身,看向扶苏,语意复杂道:“你为何帮我?”
扶苏道:“你错了,我没帮你。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杜仓不理解:“你才刚来秦国,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就不怕死吗?”
扶苏坦然:“我并非为了名利回秦国。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为大秦做事。想要做事就会得罪人,甚至得罪秦王。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会死,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会死的。”嬴政抱住了扶苏,“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笑了,也轻轻揽住嬴政。
杜仓哑然,慢慢抱起地上的发冠,拖着沉重缓慢的脚步,出了门。
扶苏心头一动,对杜仓的背影喊道:“丞相是贤才。我们不应该把心思耗费在公子之间的权力争斗上,而应该去为大秦多做一些事。”
杜仓扶着门框,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不是所有人都像河间君那样坦荡。”想为大秦做事,但也难逃名利私心。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扶苏沉默,生出一股孤独惆怅,想回去找吕恕和毛遂了。他抱起嬴政,温声道:“小公子,我先送您去找公子和夫人吧。”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别难过,你想做什么就做,阿父会一直陪你的。我先不回家,我们先去找慎之和毛遂。”
扶苏的眼泪滚下来,蹭蹭嬴政的小肩膀:“夫人应该很担心您,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带慎之他们去找您。”
“不……”嬴政小声反抗。
扶苏抬起头,不解:“怎么了?”
嬴政呐呐道:“阿母会揍我。”
扶苏愣了下,随即哭笑不得:“您刚才不是说不怕挨揍?”
嬴政有点苦恼:“我不怕挨揍,但是怕疼。”他只是不想被曾祖父看不起。
“……我会帮您的,早晚都得见夫人呢。”
嬴政抓住扶苏的头发,忐忑不安:“好吧。那你一定要救救阿父。”
第62章
秦太子柱子嗣甚多,大多都已成年,便都搬出了咸阳宫。子楚也是住在自己的宅邸里,位置距离咸阳宫不远的地方,不算特别大,庭院装饰也很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