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120)

2026-09-21

  嬴政鼓着脸:“所以又不打了吗?”

  秦王看他们针锋相对,看得正兴起,一听嬴政说话,没好气地拍扁了他的发髻:“就知道打仗。小崽子从小就这么顽劣,哼,寡人不揍你。倒是你母亲听说你回咸阳的消息,每天都在磨竹条,啧啧。”

  嬴政平静地道:“没关系。我偷偷跑去救扶苏,没有亲自保护阿母,阿母肯定很害怕的。如果揍揍我能让她开心,那就揍吧。我是男子汉,又不怕挨揍。”

  秦王仔细端详着嬴政的脸,苍老的眼睛没有泄露什么情绪,声音平平淡淡道:“你倒是还惦记着你母亲。若是你一直不回咸阳,你母亲有了新的孩子,看看她还会不会在乎你?”

  扶苏的目光在秦王脸上一扫,撞上了对方脸上浮现的缅怀和怅然,便立刻移开目光。秦王这是……在说他自己吗?

  秦王幼年入燕国为质子,和母亲分离。燕国远在东北,每到入冬天寒地冻,小孩子一个人被送到了那里,思念着父母,又无亲友。可等父王辞世、王兄又辞世,都没有人想要接他回来,母亲忙于扶持弟弟和其他公子争夺王位。

  若非赵国、燕国从中插手,把长成少年的秦王送回了秦国,哪里有今日的他?只怕他早已经死在了燕国的冰天雪地里。但回到咸阳,成为秦王,母亲也不是从前的母亲了。相较于他,母亲更喜欢两个弟弟,还把距离咸阳最近的重要的泾阳县封给弟弟。

  秦王没有办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手里又没有什么权力,只能平静地接受母亲的改变和安排。往日的母子情分也慢慢消磨殆尽。

  想起这些事情,扶苏心绪复杂。无论是典籍中的高祖父,还是他相处过的高祖父,都是强大的、喜怒致人胆颤的……竟也会在暮年苍老之时,对不可得之亲情耿耿于怀吗?

  扶苏的目光慢慢落在嬴政的头上,自己这样年过中旬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执着呢?可是他很幸运,遇到了父亲最无助的时候,能狡诈地趁虚而入,得到父亲的亲近。

  秦王和扶苏各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往事。

  杜仓则在揣摩着秦王的态度,大王问起小公子政这个问题,到底是喜欢子楚的孩子呢?还是讨厌子楚的孩子呢?没想明白,他也没有贸然开口。

  殿内安静下来,没有人搭理嬴政了。但小孩子看不出情况,也憋不住话,看向秦王回答道:“阿母很喜欢我的,就算有了弟弟也最喜欢我。哦,我知道,当兄长的都容易被弟弟欺负,但我一点也不怕。”

  秦王笑了,难得笑得像个活人:“小崽子真是自信。”他不想让自己继续陷入这些情绪里,便没有再逗嬴政,转而问起扶苏,“你和小羊人在赵国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在追杀你们?”

  嬴政道:“小羊人是谁?”

  扶苏不好回答,只当没听见,对秦王说道:“臣在赵国整顿赵国内政,得罪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要杀臣。当臣护送燕国质子回燕国的时候,就遇到了刺客。不过小公子政提前听到了消息,偷偷和燕国质子换了身份,想要……保护臣。”

  “是的。”嬴政没有继续纠结小羊人的事,用力点头道,“我要保护我儿子。”

  秦王听得耳朵疼,敲了下嬴政的脑袋:“不许乱喊。”那明明是寡人的弟弟,什么你儿子?这小崽子真是大逆不道。可惜他现在没办法公布扶苏的身份,毕竟死而复生太匪夷所思,他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谣言。

  嬴政有点生气:“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打我的脑袋,我已经忍你好久了。”

  秦王嘲笑:“那你继续忍着吧,谁让寡人是你的曾祖父?等什么时候你成了寡人的曾祖父,才有资格反抗。”

  嬴政呆了呆,犹豫道:“那你愿意当我的曾孙子吗?”

  “……不愿意。”秦王差点没反应过来,盯着嬴政的脑袋琢磨,这小崽子是怎么问的出口的?

  “好吧。”嬴政爬到了扶苏另一边,离秦王远一点,不让对方打到他的头。

  扶苏偷偷伸手帮嬴政揉脑袋。

  秦王笑出了声。

  “大王。”杜仓道,“臣听闻,赵王得知河间君遇刺的事情,已经下令严查此事了,还在到处寻找河间君的下落。”

  秦王笑意微微收敛:“若不是寡人发出国书威胁,恐怕赵王连扶苏遇刺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稀里糊涂。这次遇刺的不只是扶苏,还有寡人的曾孙子。那些人怎么闹,寡人不管。但差点伤了秦国公子,赵国就必须得到教训。”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字字带着杀意。

  扶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秦王的怒火,才知道那阴晴不定的秦王有多好相处。他把嬴政紧紧按在背后。秦王这样恼怒,真的是为了父亲吗?

  他想起了死在魏国的先太子。秦王在早年立长子为太子,可那时秦王还没有彻底收拢王权,在穰侯魏冉想要攻齐扩大自己的封地时,只好把太子送到魏国当质子,从而借道魏国攻打齐国。

  可两年后太子就死在了魏国。而秦王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加紧清算魏冉的速度。终于又过了两年,他把魏冉赶回了封地、逼宣太后彻底放权,另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

  两次感受到了秦王隐藏的真情,扶苏对乖张的秦王竟没有那么忌惮畏惧了,反而多了许多同情怜惜。那活在典籍中的高祖父一点点清晰,也让他生出了血缘之间的亲近感。

  扶苏指尖轻轻动了下,想要上前搀扶秦王,最终还是忍住了。

  秦王撑着额头,轻抚额前的发根,都死了十年了,他都有些记不清长子的模样了。

  杜仓心头一跳,也猜到了秦王言外所指,更不能让秦王被悼太子的旧事裹挟,下错误的决定。他忙拱手道:“大王,秦赵之间战事已经平息,国中刚刚稳定下来,不好再生干戈。况且赵王已经再三赔罪,送来了重礼,并请河间君回赵国亲自查明报仇。可见其诚意。”

  秦王抬眼去看他:“你的意思是说,寡人不但要放弃教训赵国,还要把扶苏送回赵国?所以政儿也白白被刺杀了?”

  那不是小孩儿自己非得往上凑吗?杜仓心里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这话一说出来只会更激怒秦王。他话锋一转,对嬴政避而不谈:“大王,河间君是赵国的重臣,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君臣二人相得益彰。大秦岂能强留?”

  扶苏留在赵国也只是为了嬴政,现在嬴政都回来了,他当然也要回来匡扶大秦,哪还能再回去?这个杜仓倒是聪明,知道他会偏向公子子楚,就要把他赶出秦国。

  扶苏没有惊慌,熟悉了秦王,反而比刚才还要从容:“臣在邯郸时招揽了很多门客,便是因为会有人来刺杀,而赵王却从未出面帮忙。臣在赵国逗留短短几个月,尚且没有享受多少食禄,却为赵国呕心沥血,并不亏欠赵国什么。反而是赵国有负于扶苏。”

  秦王慢慢点着头,心里有些讶异,他怎么感觉扶苏不那么害怕他了呢?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让他讨厌,便也没有责问:“这话说得不错。”

  扶苏对秦王拱手:“多谢大王体谅。”

  秦王哈哈笑道:“寡人向来明智,这事本来就不能怨你。不用担心,以后就在秦国做事,寡人封你为上卿。”

  杜仓眉头微动,面容比方才肃穆了许多。他接下来话风一变,整理衣襟,正色道:“请大王三思!万万不可任用扶苏!”

  扶苏眼皮一抬,脸上的笑容也隐去了,在坐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杜仓。

  秦王表情冷淡道:“为何?”

  杜仓目光如冷箭射向扶苏,肃声道:“臣敬佩河间君的能力和品行,有些话是不想说的。”

  “那就不要说了。”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蹦出来,嬴政从扶苏身后探出头,不高兴地重复,“那就不要说了。”

  杜仓被噎了一下,只当没听见,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

  嬴政道:“真奇怪,不想说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