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也不敢把父亲叫醒,无可奈何地重重叹息一声,窝窝囊囊地帮小孩儿盖好了被子。自己则躺在另一边睡觉。
次日,扶苏还要去参加早上的朝会,早早起来帮迷迷糊糊的嬴政穿戴好,抱起小孩儿就出门。他先是把嬴政寄存在蒙骜那里,稍后送到读书的宫室。
正殿内在前排为扶苏增设了坐席,他顶着众臣的打量,仪态端庄地跪坐在席子上,只是微笑着听众人讲话,并没有骄傲自满随意插嘴。
他不主动说话,想要找麻烦的人也没有口子。偶尔有人提到他,也都被扶苏温声回应,没有掉进对方的陷阱里,也没有产生什么争端。
和那些外来的客卿,如商君、张仪、范雎等等相比,扶苏随和儒雅得好似老好人,又说着满嘴的关中话,让部分人不自觉都打消了些许排斥。
临近朝会尾声,子楚放下了提着的心,扶苏总算没事了。他悄悄对扶苏比了个手势,和对方鼓劲儿。
扶苏回之微微一笑,而后开口道:“大王,臣有一策。”
子楚鼓劲儿的手茫然停在半空。
秦王似笑非笑,环顾一周朝中众臣,笑道:“说。”
扶苏道:“如今大秦四境地广人稀,有诸多荒田,却无人耕种。臣接任治粟内史,理应为大秦充实粮仓。故而请大王下令,施展徕民之策,广招列国平民入秦耕种荒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声四起。
秦王道:“仔细说说。”
扶苏道:“商君当年提出的徕民构想,可以免税三年,吸引列国平民投秦……”
“万万不可!”杜仓打断了扶苏的话,“按照秦律,唯有在战场上获得爵位的人才可以免税。现如今没有爵位的人却可以免税。河间君此举定会引起老秦人的不满,不知是何居心?”他的声音在“河间君”三个字上重重一顿,提醒众臣那扶苏的身份。
范雎侧目看向扶苏,没有说什么,眼睛里的怀疑却没有隐藏。其他人也是如此,纷纷出言指责。子楚急得满头大汗,飞快思考怎么帮扶苏开脱。
秦王坐在上首,表情无喜无怒,让人捉摸不透。
扶苏不慌不忙道:“右丞相何必如此心急呢?不如听扶苏说完。”
杜仓冷哼道:“不论河间君如何巧言令色,徕民之策都是在动摇大秦国本。大王,万万不可轻信此言。河间君毕竟刚刚为大秦做事,很多国情应该还不了解。”
其他秦臣也各自道:“河间君是真心实意留在秦国吗?”
“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尚且不能留住他。来了秦国后就一无所有,难道河间君真的不在乎吗?”他们这些朝臣,哪个的最终目标不是封君封邑?只是大秦给封给的极为吝啬。
“是啊,不知道河间君这是什么意思?”
范雎垂眸,收敛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不表露任何态度。
子楚心跳如鼓,舔着干巴巴的嘴唇,扶苏这次麻烦了!这群人根本就不正面讨论“徕民之策”,而是直接攻击扶苏的身份,偏偏扶苏曾经事赵的过往根本经不起攻击。
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说下去了。子楚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帮扶苏说话。
“大王。”扶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还是那样的从容有力,丝毫没有被众人的质疑所影响,“扶苏为赵国整顿内政,遭奸佞所害,才投往秦国,自然是一心一意为秦国做事,没有半点私心。”
子楚抓紧机会,出言道:“可惜治粟内史满腹忠心赤胆,却屡屡为人所不容。”
扶苏微微露出些许讶异,祖父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帮他说话?这话一出来肯定得罪宗室和旧贵,日后祖父想要夺权就更难了。
子楚说完心里也有点懊恼,可见扶苏在看他,便压下了所有的懊恼,回之一抹笑意。在心里开导着自己:反正自己得不得罪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站在他这边。
果然,众臣被扶苏和子楚这一番话瞬间激怒。什么意思?他们也是迫害扶苏的奸佞小人喽?
这时,跪坐在杜仓身后的子傒忽然开口:“大王。这些年对列国出兵,又赶上了几场天灾,粮仓里确实不丰裕。不妨请治粟内史细说,看看徕民之策是否可用?”
随着子傒这话一出口,刚才热闹的朝堂霎时间安静下来。杜仓也难以置信,回头盯着子傒的脸。
子傒眼神躲闪,生出一股愧疚,低下了头。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国库空虚确实是大秦的燃眉之急。
扶苏抿了下嘴唇,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大王,臣所提出的徕民之策并非全然照搬商君之法。可以先以借贷的方式,将荒田借贷给三晋之民,允许他们开垦荒田。第一年交三分之一田赋,第二年和第三年交一半田赋,从第四年开始逐年补交前三年缺漏的田赋。”
子傒皱眉道:“如此一来,三晋之民岂会入秦?”谁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抛弃故土,跑秦国来开荒,还毫无好处的开荒呢?
扶苏笑道:“自然不止这一举。”能让百姓主动移民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故土呆不下去了,因为战乱或天灾迫使他们离开;二是去的地方很有吸引力,但这吸引力并不局限于免税。
扶苏理出了一整套的配套之策,细说起来不止一时半刻说得完。他只说了几条,便被秦王叫停了。他抬头看着秦王,不明所以,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反对扶苏的秦臣心中暗喜。
秦王却只是说道:“寡人饿了。你回头整理成奏书交上来,寡人再和相邦商议。”这小子又开始畏畏缩缩!
扶苏心中稍定:“是。”
范雎也没办法装死了,也拱手道:“是。”
散去朝会,秦王率先离开正殿,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其他秦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除了子楚,没有人凑到扶苏旁边。倒是范雎一反常态走过去打招呼,询问了扶苏两句徕民之策,而后道:“有个人要见你,没找到你住在哪里。”
子楚戒备地扯扯扶苏的胳膊,提醒他小心范雎的陷阱。
扶苏拍拍子楚的手背安抚:“不知是什么人呢?扶苏刚刚来咸阳,应该没有亲故。”
范雎道:“他叫蔡泽,你应该不知道。”
纲成君蔡泽?扶苏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位纲成君接替范雎成为大秦的新相邦,但只当了几个月相邦,就遭到重重排挤,主动请辞了。
他思绪微微一顿,心里感慨:自己此时此刻的境遇,又何尝不是跟纲成君一模一样呢?难怪慎之提醒自己小心提防。
从商君变法以来,宗室和旧贵的利益被夺走,从未停止过排挤外来客卿。一直到父亲亲政以后,宗室还趁着吕不韦被驱逐回封地的机会,建议父亲下逐客令,驱逐外来客卿。
若非李斯丞相写了《谏逐客书》,恐怕真的会让大秦流失很多人才。扶苏想到这里,脑海中吕恕和李斯的脸来回交替,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扶苏心神一凛,自己还要为大秦做很多事,绝对不能像纲成君一样被排挤掉。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殿内眼神憎恶的众人。
范雎心生怜悯,低声道:“宗室和旧贵很排斥我们这些外来的客卿。”
扶苏轻声一笑,向来平和的语气多了些恼火和鄙夷:“他们排斥的不是客卿,而是与他们争抢权力的所有人。就算我从前是秦国平民,也是他们排斥的对象。”
范雎惊讶。他还以为扶苏看不出来这些,毕竟一直以来扶苏表现得都很……单纯到傻。
扶苏坦诚道:“我只想为大秦做事,不想掺和进乱七八糟的麻烦里。”不过有些麻烦躲不掉,那自己就只能主动先解决掉麻烦,再去做事了。他有些疲惫。
范雎微微失神:“我还是小看了你。”论起眼界心胸,他们都不如扶苏。他不再说什么,问完扶苏的住处,便转身离去。
子楚目送范雎离开,小声道:“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扶苏眉头微动,刚要说什么,忽然心头一跳:“不好。小公子还在蒙骜身边。”若是和秦王遇到一起,说不准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搞不好还会被秦王揍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