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们嗷嗷叫,拉着同伴手舞足蹈,还有人开始奏乐、舞剑,充满了活力。就连扶苏也被感染,笑得眼睛弯弯,请伙计做几桌宴席。
和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尉缭坐在扶苏的旁边,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等众人冷静了,他摇着竹扇开口道:“主君,你突然接任治粟内史,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满吧?”
“这。”众人脸上的喜色消退,担忧不已。
扶苏温声宽慰道:“不必担心。大秦律令规矩森明,若是因私仇算计同僚,耽误了公事,都是要被处罚的。”
公输学满脸忧愁:“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人会钻空子。”
“不错。”尉缭声音清冷道,“主君是君子,秉性纯良高洁,不会把人心想的太险恶,但恶人是不讲规矩的。”
扶苏闻言沉默半晌:“我会注意提防的。现如今秦国田政最大的问题是荒田太多,这十来年的战事消耗了太多的人口。我打算先解决荒田的问题,从而提升粮食产量,增加粮仓存粮。”
众人点着脑袋,陷入思考,该怎么辅佐主君解决问题。
公输学抓抓头发,把头发抓得好似鸡窝,苦恼道:“我只擅长打造用具,不太明白这些。主君,我明天可以去少府看看秦国的农具吗?或许可以做一些垦荒的农具。”
“好。”扶苏温声笑道,“我明天安排你去少府的农具工室。大家还有什么好办法吗?”他看向尉缭,毕竟尉缭曾经帮大秦兼并六国。
尉缭把手里的竹扇放在桌案上,对扶苏道:“我更擅长兵事。不过我猜想主君心里应该已经有想法了。”
扶苏哭笑不得,见众人都看过来,叹了口气:“不错。不过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我曾读过商君的文章,《徕民》一篇。想试试文章里那‘招揽韩赵魏三国的百姓入秦开荒’的法子。可是……商君当年最后也不曾采用这法子。”
那个时候大秦百废待兴,同样是地广人稀,需要有更多的百姓来种田。商君提出了徕民之法,却并未真正采用,必定是有种种顾虑。
扶苏苦笑一声:“我对徕民之法做了些许改良,可自以为智慧不如商君,怕最后弄巧成拙。”
一众门客早已习惯主君的谦逊,每次都把话说得很卑微,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能大大超出他们的设想。不然他们怎么会追随主君到秦国呢?跟着主君干,是确确实实能看到前途的。
尉缭道:“主君曾说过,世上没有最好的治国之法,所谓的治国之道都是在错误中不断调整。只要秦王肯支持主君,我们不妨一试?”
“对。”公输学道,“反正我们会帮主君做事。就算治粟内史府那些官吏不配合,还有我们在呢,主君也不是没有人手。”
“就是就是。”门客们互相拉着彼此,对扶苏点着头。
扶苏自然倍受触动,深吸一口气,端起桌案上的水杯对众人道:“扶苏幸有诸位同行。明日我去治粟内史府交接,诸位就先了解一下咸阳附近的农田和荒田情况。”
“是。”
扶苏同门客们吃完了饭,天色都有些暗了。担心误了宵禁的时辰,他匆忙带着门客们赶回自己的新宅邸,一路健步如飞,对咸阳的大街小巷都轻车熟路。
尉缭跟在后面,观察着扶苏。他的这位主君还真是神秘啊,过去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对咸阳竟然熟悉成这样,绝非出身上郡的普通平民。
在宵禁前一刻,众人总算到了地方。宅邸里却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里面。
扶苏迟疑着放慢了脚步,这座宅邸是罪臣腾出来的,里面应该没有奴仆。秦律规定官府会给他提供奴仆,但那也要先申请才行。
难道他走错地方了吗?扶苏有点尴尬,自己真是太久不回咸阳了,这么简单的路也能走错。他心里憋闷,还是抿着嘴敲门问路。
木门立刻被打开,一道小小的黑影窜出来,扑到扶苏身上。
一众门客吓了一跳,剑都拔出来一半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公子政。
扶苏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只是有些意外,但立刻把嬴政抱起来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嬴政道:“我听说曾祖父送你一座房子,特意去找他打听了一下,就和舅父、慎之、毛遂他们来这里等你。你一直都不回来,我的头发都被曾祖父搓掉了。”
他有点委屈,为了打听扶苏的住处,被秦王好一顿揉搓。还因为自己偷偷再次跑进宫,差点被阿母揍了屁股。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你看。”
扶苏抱着孩子,对准了门前悬挂的油灯,小孩儿的头发还是那么的浓密。他忍不住笑了,帮嬴政轻轻揉揉脑袋:“还是有很多呢。”
“扶苏。”吕恕提着灯走过来,一入深秋他就容易生病,走路也比从前吃力,紧赶慢赶才赶上来。他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气神都很不错,松了口气,“你没有被为难吧?”
扶苏无奈道:“有谁会为难我?”他抱着嬴政往院子里走。
吕恕跟在旁边道:“治粟内史府的人。”
扶苏道:“我还没去交接,给他们一点准备的时间,等明天再去。”
“这想法倒是不错。”吕恕道,“你今日若是去了,一定会被他们冷待,到时候不但伤了面子,也有损威严。”
扶苏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尉缭等人,又看向吕恕:“秦国官场也有那么险恶吗?”
吕恕声音飘忽:“人心险恶。有人的地方,就有险恶。”他说到这里就沉默了。而后想道:扶苏太赤诚了,自己一会儿得多告诉他一点潜规则。他虽然也不是很精通这些,但好歹前世也混了几十年了,比扶苏强一点。
“别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颊,“阿父保护你。”
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飘来,毛遂大摇大摆从小路里走出来,笑话嬴政:“某些阿父明天还得入宫去学认字呢。”
嬴政回头冲他喊道:“我好好读书,我能当大官。你只知道整天乱跑,什么也当不了。”
毛遂讶异:“公子子楚的长子竟然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心愿?只想当大官?”
嬴政道:“当然啦。太子要留给我阿父和扶苏当,我就不要和他们抢了。”
扶苏窘迫地捂住嬴政的嘴巴:“小公子,隔墙有耳。”毕竟是到了咸阳,不能再如从前一样口无遮拦了,万一惹得秦王不快就不好了。
嬴政不理解,扒开扶苏的手:“没关系的,我们离墙很远呢。”他指着三十步开外的围墙。
“哈哈哈。”门客们都忍不住笑出来,小公子还是这么有趣。他们忍不住,都伸手接过嬴政抱着转两圈,“小公子今天要住在主君这里吗?”
嬴政转得脑袋晕晕,却很喜欢大家陪他玩耍,高兴地道:“是的。”
尉缭见小孩儿不舒服,把嬴政抱到自己怀里,帮他擦擦嘴角的口水:“您又闯祸了吗?”
嬴政的睫毛慢慢眨动,也不说话了。
尉缭叹息地看向扶苏。扶苏无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抿着嘴唇,轻声道:“不能说是闯祸吧……”
“呸。”毛遂啐了口唾沫,“你就知道惯孩子。公子子楚带他来吕家见吕公,他趁着我们说话的功夫,偷偷钻出了门,溜到大街上要去咸阳宫找你。”
小孩儿才那么大一点,随便被人一捞,就能被带走,再也见不到了。
扶苏闻言难得露出愠怒。
嬴政抠着小手,垂下脑袋。
扶苏深呼吸两下,对众人说了声抱歉,抱走嬴政,要好好跟父亲说说这其中危险。
吕恕主动为扶苏善后,微笑着安排一众门客的住所:“相和在厨房煮汤,夜里寒凉,诸位稍后喝一碗吧。”
“多谢慎之先生。”众门客在邯郸就已经习惯了这样。主君事务繁忙,很多事情顾不上,都是慎之先生安排他们的。
扶苏对嬴政唠叨了大半夜,中途喝了一口吕恕送来的热汤,继续唠唠叨叨。小孩儿被他念的头晕眼花,啪叽往床上一栽倒,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