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微微窘迫,眼前看着蒙恬稚嫩的小脸,脑子里全是威武雄壮的蒙内史。实在想象不到蒙内史夸奖他容貌的样子。
嬴政拉着蒙恬的手道:“这是我儿子扶苏,以后是我们的老师。不过他很忙,不会经常来教我们。哦,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认识几个字啦?你和蒙骜长得很像哦。”
蒙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认真地回道:“我叫蒙恬,三岁啦,认识三十个字。蒙骜是我的祖父,我的阿父是蒙武,他在外面打仗呢。”
嬴政点点头,语气有点自豪,矜持地道:“我认识一百个字啦。”
“小公子好厉害。”蒙恬崇拜不已,“大王让我陪小公子一起读书、玩耍,但是小公子太厉害了,请不要嫌弃我。”
嬴政道:“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的那些孙子还不如你。”他牵着蒙恬的手往院子里走,给蒙恬讲那些孙子的故事。
扶苏凝望着嬴政和蒙恬手拉手的背影,眼中泄出悲意。他生前接到的诏书,父亲赐死的人不止是他一个,还包括了从前最宠信的蒙恬。
不知道他死了以后,蒙恬复请有没有成功呢?蒙氏对大秦有功,又都是忠义能臣。希望父亲能冷静下来,不要因为他继续迁怒蒙恬了。他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和蒙恬有什么“暗中勾连”。
嬴政走到一半,没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去看扶苏。他呆了呆,低头看着和蒙恬交叠的小手。思忖一瞬,放开了蒙恬,哒哒哒跑回去抱住扶苏。
扶苏抿紧了嘴唇,睁大眼睛,努力扯出笑容。
嬴政仰头看他:“不要难过,阿父最喜欢的还是你。”唉,儿子一定是嫉妒他喜欢别的小孩儿了。
扶苏揉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湿润的睫毛眨动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他牵着小孩儿走进院子里,顺便另一只手牵住呆呆的蒙恬,对旁边宫人吩咐:“将小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叫到屋内。”
“是。”宫人们连哄带骗,费半天劲,总算把一群小孩儿哄进屋子里。
扶苏望着下面一群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情绪复杂,这里面还有人抱过他呢。不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对小孩子们说着学室的规矩。
扶苏看了眼嬴政:“第一条,不能打仗,也不能抱团出去打别人。不然我就要把你们交给秦王。”
嬴政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应和,张着稚嫩的大嗓门:“好。”
其他小孩子听见嬴政的回答,纷纷看向他。哇!这个小孩子好听话啊。不过他们也有点害怕秦王,怯生生地跟着嬴政喊:“好。”
扶苏放心了一点,又跟他们说了下学室教授的东西,把一群小孩儿说得昏昏欲睡,才停下来。他看了眼外面的时辰,还得去治粟内史府,只好暂时说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们好好交流吧,不要打仗。”
“好——”
嬴政晃悠着把扶苏送到门口:“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不打仗。”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扶苏咽下了这句话,点头鼓励道:“好。您要记住这句话。”得到了嬴政的再三保证,他才满怀担忧地离开。
治粟内史府内一如往日平静,直到扶苏到来,一众官吏们也按部就班地忙忙碌碌,甚至都没怎么跟扶苏打招呼。
若是换个脾气大的,被他们如此轻慢,当场就得发火。可官吏们在忙于公事,对方发火反而是对方的错,告到相邦和大王面前,也是对方的责任。
但扶苏没有发脾气,甚至都没有生气。他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大秦的官吏就该好好办差,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话。他甚至很满意治粟内史府的做事风气,从容淡定地去了主屋和前任交接。
扶苏一走,刚才繁忙的官吏们瞬间放慢了做事的速度,有些还直接放下了文书。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脑袋往扶苏所去的屋子张望。
“什么情况啊?”一个管理文书的书吏纳闷道,“这个赵国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负责核算的书吏道:“装的吧?看看他能忍多久。”
“对。”什么玩意儿啊,莫名其妙突然成了他们的上官。就算前任治粟内史卸任,也轮不到这个赵国人,还说要搞什么徕民?真是没事找事。
“我们就这样装作公务繁忙,敷衍他,让他自己琢磨怎么办差。哼。”秦国官吏办差事有许多的繁杂流程,一个疏忽就可能被判为失职罪。他们不打算提醒扶苏,就放任这个“赵国人”犯错,到时候他自己就滚了。
外面这些官吏的行为想法,前任治粟内史也是一清二楚的,甚至带头的人都是经过他的暗中授意。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面容平和地打量扶苏。
同样让他惊讶,扶苏竟然一点愤愤不平的样子都没有,仿佛被排挤、慢待的人不是扶苏自己。
治粟内史一边跟扶苏交接,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醒:“河间君入府的时候,外面那些书吏没有招呼你吗?”
扶苏温声道:“他们在忙着做事。”
治粟内史佯装不大高兴道:“忙什么事?竟然连跟新任上官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扶苏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安抚治粟内史:“不必责怪他们。无论官阶高低,都是为大秦做事,不需要弄一些虚礼。”
见扶苏真的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治粟内史被膈应了一下,话里藏针地嘲讽:“河间君倒是心性宽博,祝您能在治粟内史府做出一番成绩吧。”
“多谢。”扶苏暗叹,官场哪有慎之说的那么凶险?明明大家都是很不错的好人。
治粟内史一拳打了空,心里反倒被生出了一股火气。这个扶苏真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也不能刁难得太明显,态度冷淡地交接完,便立刻离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扶苏能干到什么时候!治粟内史出了府后,笑得面容有些狰狞,已经想象到“扶苏因不了解秦吏办差的流程,又求助无门,只能抓耳挠腮犯下一堆错”的场景了。
治粟内史笑了两声,但很快收敛了表情,没让人看出来。
扶苏尚且不知道众人在等着他出糗。他已经熟练地坐在桌案前,开始翻阅交接的一些文书,挨个审查整理一遍后,大致了解了治粟内史府现在的情况。
下一刻,他也没耽误,即时下发一条条令书,调动府中官吏做事。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日内把曾经存档的赋税廥籍整理出来,管理农田登记、人口统计的书吏也要在三日之内把文书整理好……每个官吏都领到了新鲜的任务,且都限定了时间。
最绝的是,这时间限定卡得死死的,刚好是他们每个人必须每时每刻都抓紧时间才能做得完的。但凡敷衍一点,就算熬夜做也做不完。秦律对消极怠工惩罚严格,他们还不敢不做。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眼泛黑:“到底是谁说那个赵国人什么也不懂?这叫不懂?”这懂得比他们都多!简直就是在秦国干了几十年,才有的经验。
一众官吏叫苦不止,本想给扶苏一个下马威,冷暴力敷衍他。让扶苏在不熟悉办事流程的情况下,自己作出问题。可扶苏在处理公务时,比他们都遵守律令规则,还反过来利用规则,把他们控得死死的。
“不行。”一名书吏起身,“我们去找他,让他放宽整理文书的时间。”
“好。”一众官吏纷纷赞同,集体去主屋找扶苏。势必要哭惨威胁,让扶苏感觉他自己安排的公务不合理。
扶苏见众人集体来找自己,心道:慎之说的事情要应验了,这些治粟内史府的官吏果然要来刁难自己。他心里想着,面色却一如既往地从容:“我交给你们的差事都做完了?”
这话问得官吏们一愣,下一刻带头的书吏苦着脸道:“上官可否宽限一些时间?文书实在是太多了,两天很难整理妥当。万一遗漏了什么,再误了大事,可怎么办?”
扶苏微微怔了怔,原来他们不是来刁难自己的,只是怕办不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