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官之道,也是为君之道。扶苏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年幼继任王位,后从吕不韦和太后手中收回权力,如何平衡臣属?如何应对诸多纷杂人心?踏错一步,就会让大秦世代功业毁之一旦,背后承受的压力只比他更大。
想着想着,扶苏就不心烦了,他做不到父亲那样厉害,但至少也要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难怪父亲会对他不满意。
扶苏抿着嘴唇,轻轻按压一下不大舒服的胸口,碰到了那几枚铜钱,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也挺好的,他不再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也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扶苏喝了口苦茶汤,提起精神来,派人依次传唤太仓令等人。一上午过去后,他大概掌握了这些下属的情况。
不同于昨日的乐观,今日细细观察后,扶苏发现这些人还挺麻烦的,一时半刻也无法驯服彻底,到真正做事的时候可能会拖他的后腿。
看了眼时辰,扶苏也没吃饭,带上奏书入宫去找秦王,并请令自己可以招纳一批官吏,把自己的那些门客调进来帮忙。
秦王没有反对,本来治粟内史就有这个资格:“人你可以自己招纳,但他们若是做错了事,你也得受连坐。”他注视着扶苏,双眼带着精明的压迫感。
扶苏拱手道:“臣明白。”
跪坐在另一侧的子楚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这老头儿!不是你偏袒范雎的时候了?这时候用连坐威胁扶苏。
秦王忽然指着子楚:“从今天开始,你去治粟内史府帮忙。”
子楚恭恭敬敬,端庄稳重地回道:“臣谨遵王令。”
“哎。”秦王伸了个懒腰,扶着桌案起身,“小羊人读了大半天书了,不知道学得怎么样。走,去看看。”
“是。”扶苏和子楚并肩跟在秦王身后。
子楚偷偷怼了下扶苏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他在治粟内史府的情况。
扶苏回之微笑,表示自己一切尚好,至少这些下属没有敢明目张胆搞事情的。他多给他们留些任务,把他们的小心思都消磨掉,以后再拉拢敲打一遍。
子楚得到了扶苏的回应,却还是有点担心,怕扶苏报喜不报忧。他又怼怼扶苏的胳膊,正要说什么,肩膀却挨了一棍子。
秦王不知何时停下来,回头阴沉地盯着他,手里举着玉杖:“不许在寡人背后嘀嘀咕咕。”
子楚恭顺请罪,心里捏着秦王的小人骂。
扶苏怕秦王真的责罚子楚,忙道:“大王,西宫学室里好像很热闹。”
秦王也懒得继续搭理子楚,听见这话便竖起耳朵,的确很热闹,热闹到吵人了。尤其是小羊人稚嫩尖软的喊声特别突出!
扶苏和子楚暗道不好,赶紧想办法带走秦王。
可秦王不给扶苏这个机会,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嬴政站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的吕恕手足无措,一群小娃娃对着嬴政朝拜。
“祖父万岁!”
嬴政抬起小手:“你们也万岁。”
扶苏和子楚两眼一黑,二人同时快步走过去,想要制止小孩子继续乱喊。
“你们俩站住!”秦王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笑得面目狰狞,盯准了其中一个三岁的小崽子:“子婴!你祖父在哪儿呢?”
子婴被吓了一哆嗦,回头去看秦王,眼泪当场掉下来了:“祖父……”
嬴政不大高兴,跳下石头,挡在了子婴前面:“曾祖父,你不要欺负我孙子。”
秦王笑得有点癫狂:“他是你孙子,那寡人是谁?”
嬴政有点茫然:“你是我曾祖父呀,你怎么忘记啦?昨天抱我睡觉的时候,你还说了好多遍呢。你是不是脑子发热了?”他有点担心,走过去要摸秦王的额头。
“……”
第68章
秦王低头看着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崽子,那么大点的小身体竟然装得下这么大的胆子?这孩子真是不揍一顿都不行了。他撸起袖子,抬巴掌就照着嬴政屁股打。
巴掌没落下去,半路被嬴政的小巴掌接住了,一大一小击了个掌。
嬴政仰头急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拍手啦,快点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生病?我去魏国玩的时候,骑马被风吹坏了脑袋,很痛很痛的。”
小崽子什么时候去魏国玩了?秦王愣了下,随即意识到是扶苏带着小崽子逃命的时候。小孩子懵懵懂懂,把逃亡也当成了玩耍,但路上受的辛苦却不是假的。
回想起刚刚见到这小崽子的时候,一张小脸都瘦出了尖下巴,脑袋上的两团发髻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心酸可笑。
秦王的手搭在嬴政的头上,思绪不觉间飘到了幼年时,那段在燕国当质子,最后被半押半送,艰辛辗转、漂泊,回到秦国的日子。
他最终也没再打嬴政,就是手一直按着小孩儿的头,看得扶苏和子楚胆战心惊,生怕秦王一个激动把小孩儿的脑袋拧下来。
嬴政对危险一无所知,还转着脑袋,用头发蹭秦王的掌心:“真好玩。”
不知道小孩儿在玩什么?秦王把他提溜起来,双手掐着咯吱窝举着:“以后在秦国不许乱认孙子。”
嬴政不怎么愿意,问道:“为什么?”说这话,他举起小手去摸摸秦王的额头,就像扶苏曾经照顾他一样,还没忘刚才对秦王的担忧。
秦王腾地燃烧起来的怒火瞬间被摸灭,这小崽子真是又可爱又可恨。他磨着牙齿,尽量说着小孩儿能听懂的话:“你认那么多孙子,你养的过来吗?”
嬴政呆了呆:“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是我很快就会有钱的。我,我可以养蚕宝宝给他们做新衣裳。”
扶苏抿了下嘴唇,下意识地去往怀里摸,但想起来那件蚕丝衣在染血后便由吕恕拿去修复了。他微微走神,笑了下掩去失落。
“不。”嬴政又否决了,“我只给我儿子做新衣裳。”他还对扶苏挥挥手,“阿父爱你。”
扶苏瞬间热血涌上头,脖子都红了,尴尬地咳嗽一声。转身拉着子楚说公事,只当没听见小孩儿如此热烈的表达。
“不许乱叫。”秦王拍了下嬴政的头,有点抱不动了,把他放地上:“等你有钱了再说吧。送件衣服,还得自己去养蚕。呵呵。入冬后哪里有蚕让你养?”
嬴政有点生气:“你不要看不起我,等我长大了就会很厉害。我每天都在认真读书,以后会做大官,会有很多钱养我儿子的。那,那孙子不认就不认了嘛,我会有钱的,真的会有钱的……”他有点慌张,小眼神偷偷去瞄扶苏,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生怕扶苏嫌弃他。
扶苏怎么会嫌弃呢?他中断和子楚前言不搭后语的谈话,上前蹲在嬴政旁边,帮他捋着有些乱的头发,动作轻柔。
嬴政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毛遂说过,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记得呢。”
“哈哈哈。”扶苏低声笑了两下,声音沉沉,“我也记得。”无论如何,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哪怕曾经心里有怨有悲……但都过去了。
嬴政张开双臂,抱住扶苏的脖颈,贴贴脸。
秦王看不顺眼扶苏这个样子,这真的是他弟弟?他弟弟会对一个晚辈小崽子这么卑微?太离谱了?总不能这小崽子是他们俩的亲父惠文王吧?
秦王觑着眼睛看嬴政,怎么看都不像惠文王,目光便转向了扶苏,再次陷入沉思。
“扶苏。”子楚不知道秦王又在憋什么坏,赶紧叫了一声提醒扶苏,“我带政儿认认人吧,也免得小孩儿以后再乱喊。”
扶苏起身道:“好。”
子楚牵着嬴政的小手,走向那群小孩子堆里,挨个认人:“子婴是太子的幼子,和你年纪一样大,你该叫小叔父。”
嬴政被这复杂的关系绕得头晕:“听不懂。”
子楚一哽。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
还是扶苏代为翻译道:“这位是公子最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