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放下种种念头,趁着灯光见扶苏衣着单薄,眉头微皱:“现在不比夏天了,出门要多穿件衣裳,免得老了落下病根。”唠叨着,他起身去找件衣裳,暂时帮扶苏对付着。
扶苏斜坐在席子上,随手把铜钱放在桌案上,伸手弹了下灯花。
灯花被弹得跳动,差点灭掉。吕恕自然察觉到了,回头去看扶苏,摇头笑了笑,还真是和陛下一模一样的活泼。
扶苏不敢再手欠了,抓起来铜钱就要藏回怀里,一低头去看见桌案上摊开一卷竹简,上面是吕恕写的文章,有关于徕民之策的种种。
他盯着竹简上的字迹,慢慢把铜钱放在竹片上,钱上的“半两”和竹片上的字迹如此相似。
“当啷。”吕恕打翻了一个盒子,满脸惶恐地望着扶苏。他平日里都有注意,把字写得难看一点。但前世养成的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私底下随手写的文章并没有做过掩饰。
扶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随手把铜钱塞进怀里,笑道:“要不你把油灯拿过去找,别再碰掉了什么。这屋子里太暗了。”
吕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见扶苏没有追问,好像真的没看清竹简上的字,自己也就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罢了,还是明天收拾吧。我这也没有适合你的衣裳,一会儿你回去自己多穿点。”他的衣裳都是简陋的粗麻布,哪里能让扶苏穿呢?
扶苏点点头,也就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默契地不再提。
吕恕同手同脚走回去,手指挨着竹简,想要立刻收起来,又怕自己太刻意。他咳嗽一声,转移扶苏的注意力道:“若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策,会遇到比在邯郸更大的阻碍。不过好在有秦王支持你。我今日回家去找父亲,请他帮你一起做,他答应了。”
扶苏不低头看吕恕的小动作,又伸手去扒拉灯花,压在心上的最后一片阴影也被挥去,笑道:“原来你回家是为了此事。”
吕恕自以为动作小心,偷偷摸摸把竹简叠起来,随手藏进袖子里:“是。想要在秦国这样的大国做事,总得有一些帮手,否则独木难支。”
“独木难支。”扶苏慢慢点头,“哈哈,大王今天让公子子楚帮我,就算慎之不去求吕公,他也得帮我一起做事啦。”有吕公和慎之一起帮他,他就更有信心了。
吕恕闻言神情轻松了不少,笑道:“这样就更好了。不过推行徕民之策还要等一段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三个月你得在治粟内史府站稳脚跟。”
“我明白。”扶苏顿了顿,摊开双手苦笑,“我从前纵使有过处理公事的经验,却也没在治粟内史府里做过事。”他更多的是做一些基层的事情学习,这也是大秦所有官吏的必经之路,大半都要在基层做过事。
吕恕道:“我正要把这些事告诉你。”趁着灯花还未燃尽,他便把治粟内史府要做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东西等等都细细告知扶苏,免得到时候有官吏糊弄扶苏。
直到灯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灯盏里的油也快烧光,二人才结束话头。扶苏望了眼窗外微微泛蓝,便知快要天亮了:“慎之,你去休息吧,以后你替我去入宫教导小公子们。其他的事情,等我今天下值再说。”
“嗯。”吕恕揉揉不大舒服的鼻子,担心状态不佳,会在宫中失礼,便赶紧去补个觉。
次日天色大亮,毛遂跑到扶苏的房间里,把他豁楞醒:“你错过朝会了!”
扶苏大惊失色,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毛遂哈哈大笑:“今天是没有朝会的日子。”来了秦国以后,他特意去了解了秦国的规矩,目前正在学习秦律。
“……”扶苏抓起木枕头,往毛遂的腿上抽。
毛遂捂着腿跳开,无语道:“你看你这人,说不过就打人,跟荀卿那个老头儿似的。我跟你说,咱们这宅子闹鬼。”
扶苏掀开被子,正要起身,听见这话停下来,疑惑地去看毛遂:“哪里有鬼?”
毛遂龇牙咧嘴,坐在扶苏旁边道:“你昨天半夜难道没看见有鬼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就穿着你身上这样的白衣裳,还披散着你这么长的头发。”他拎着扶苏的袖子扯来扯去。
扶苏沉默,耳朵微红。
毛遂动作一顿,沉着脸道:“怎么感觉那鬼像你?你半夜不睡觉,干什么跑出来吓唬人?”
扶苏避而不答,反问道:“毛兄做什么亏心事了吗?别人都没觉得是鬼影。不要闹了,我还要去上值。一会儿慎之醒了,记得提醒他入宫去教导小公子们。”
毛遂茫然:“他昨天回来了吗?”
“嗯。”扶苏起身换衣裳,又担心吕恕一个人应付不了那群皮小孩儿,便又嘱咐尉缭和吕恕一起入宫授课,正好尉缭还能教小孩儿一些用兵之道。
扶苏吃过早饭,神采奕奕地前往治粟内史府。
府中官吏早已到了,正忙碌地整理各类文书。与精神抖擞的扶苏不同,一个个好似半死不活的怨鬼,头发都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昨天睡没睡着。
扶苏见状心里触动:“今天我陪你们一起,等处理完公务再一起下值。”
一众官吏差点没厥过去,满脸慌张:“不必了!真的不必了……”谁愿意和上官一起加班啊?本来他们晚上还能闲聊着做事,现在搞不好被扶苏抓住他们闲聊,还要多给他们一些活儿干。
扶苏轻轻叹息,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们每个人宽限一日,到了下值的时间就早点回家休息。这段时间要忙的事情太多,年底定税额、核查赋税、考计考课……事务繁多,大家打起点精神来,别出了岔子。”
人真是莫名其妙,若扶苏一开始让他们三日完成工作,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现在扶苏把时间从两天放宽到三天,他们反而对扶苏心生好感,甚至感激的时候还更真诚了。
扶苏站在台阶上勉励了几句,顿了顿又额外补充一句:“大家都是为大秦做事,领着食禄养家糊口。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斗,你们都没必要掺和进去,做好手头的事就好了。到了年底考计,说不准还能往上升一升,最不济多得一些奖赏也不错。”
官吏们面面相觑,第一次听上官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来,看上去一点架子都没有。扶苏的声音温柔悦耳,口音腔调又是关中的,更让他们觉得亲近。
右治粟内史丞垂下眼眸,隐去对扶苏的提防。擢升?呵。原本就算治粟内史离任后,也该提拔他为治粟内史,这些年他也做了不少事,竟然败给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客臣,当真可笑。
扶苏听了吕恕的建议,今天打算挨个找分管的下属谈谈话。他首先就把左右治粟内史丞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顺手煮了一壶茶叶。
左治粟内史丞年纪大了,向来一副乐呵呵的和蔼长辈模样,只做好上官交代的事务,多余的也不太爱管。管的多了,又被右治粟内史丞阴阳怪气,何必讨这个嫌呢?
此刻,他也是老好人的样子,双手接过扶苏递来的茶汤,笑道:“这汤的气味当真清新怡人,我还从来没喝过呢,今天沾了您的光了。”他喝了一口,动作只顿了下,淡定地咽下苦汤,盛赞不已,不提滋味,只提唇齿留香。
右治粟内史丞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屑冷笑。
扶苏坐在对面旁观他们的表现,大概明白了这俩人的性子,笑道:“茶叶倒是不值钱,可律令森明,我也不好送你们,有空可以多来我这儿喝喝。这段日子比较忙,你们也就多担待一点,做好了事情,大王自有奖赏。”
“是。”左右治粟内史丞心思各异,但表面上还是很乖顺,直接应承下来,没有丝毫抵抗。
扶苏放他们回去做事了,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沉思。他还是经验不够多。从前他是大秦长公子,就算做着基层的事情,也被官吏们顺着捧着,不会轻易为难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需要压制平衡下属的情况。
现如今他没了大秦长公子的身份,就得靠能力来压制平衡下属了。就算都是勤勤恳恳为了大秦做事,但每个下属的本性不同,也需要他这个上官来平衡,才能让整个治粟内史府稳定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