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却没有答应,专门把西宫的宫殿划出来,让扶苏能够安心住下:“别想太多,你本来就是寡人的玄孙。在宫里住,也方便太医令随时帮你诊治。有公务也可以搬到西宫去处理。”
扶苏为难道:“可臣如今毕竟是外人的身份,实在是不合适。”
“你不是也要在西宫给小崽子们上课吗?寡人再给你加个太子太傅的身份就好了,可以随侍在宫中授课。”
秦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扶苏委婉提醒道:“太子是太子。”
秦王道:“大柱子也没什么话说。这两天正好泾阳送来了一条大鱼,晚上把它蒸了,我们一起尝尝。”
扶苏听见秦王这样自说自话的安排,便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轻易搬出去了,大概秦王也不放心他这样身怀秘密的人在外面。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恭敬地拱手应下。
秦王看着他,欲言又止,摆摆手让扶苏出去了。
扶苏一离开,殿内便空了下来。因外面阴云密布,殿内的光线也很昏暗,又没有点灯,四处都如幽幽黑洞。
秦王对着殿内静坐了一会儿,扶着桌案咳嗽两声。咳嗽出来的回声在殿内来回碰撞,更显空旷。
范雎是这样,扶苏也是这样,都与他渐行渐远。秦王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命途如此?少年时如此,青年时如此,如今亦如此。
他往后慢慢靠着凭几,疲乏地撑着额头,揉捏眉心的皮肉。
半晌后,王翦轻手轻脚入内:“大王。蒙上卿传回消息,天子在西周地驾崩了,西周君也薨了。”
一股冷风从后背侵袭,秦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语义复杂道:“死了啊。”此时此刻他没有丝毫喜悦或嘲讽的意思,一反常态地翻涌起浓浓的伤感,听到死亡,思及自身。
“还有一件事......”王翦顿了下,小心打量着秦王的神情,没敢直接说出来。
秦王心里咯噔一跳,沉声道:“说。”
“这些日子臣协同廷尉审讯污蔑治粟内史的人,本想要去问应侯一些事情,但还没等去问,便听说应侯病倒了。”
秦王双眸茫然,脸上的白胡子颤抖着,声音更加困惑迷茫:“寡人昨天还见着他来上朝,只是没怎么说话。”
王翦怔了怔神,可是应侯已经数日没有上朝了啊。自从扶苏出事以后,应侯就惊惧交加病倒了,还说上书给大王请辞来着。怎么大王好像忘记了此事呢?
王翦抬眼去瞄秦王,只见秦王觑着眼睛往右下方的坐席上看。
那里是范雎经常坐着的地方,陪秦王昼夜处理过不少的国事。但此刻,那处坐席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呢?
秦王觑着眼睛看半天,不自觉地撑起身子往前探:“啊。”
王翦闭上了嘴巴。
“啊。”秦王一屁股坐了回去,恍然大悟道,“寡人看岔了。他在家里养病吗?”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淡然。
王翦更加忐忑,斟酌着措辞回道:“是。应侯自述本打算回封地来着,已经没办法长途跋涉了,只能在咸阳先把身体养好一点。”可他见着范雎不像是能养好的样子,形容枯败,明显命不久矣。
秦王扶着额头,笑了两声:“他也七十多了。传太医令,跟寡人一起去看看他。”
“是。”王翦顿了顿,“大王,天子那边......”
秦王道:“继续受纳西周国的献地。将天子的遗体转运到梁邑,除天子礼仪,不封不树,以庶人入葬。”
“是。”王翦应下。西周国的全部领土都归属大秦了,被寄养在西周国的天子也失去了最后的体面,死后被废为庶人倒也不难理解。若是天子能活到来咸阳,恐怕活着的时候就要被废掉了。
秦王对天子的死活并不是很在乎,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也是十分冷漠的。可他转而却露出笑意:“告诉蒙骜,务必把天子九鼎运回咸阳。到时候寡人要给诸侯下令,召他们来咸阳朝见!哈哈哈。”
可恨上次他称帝失败,再也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活着,还会活很久,还是有机会的。
秦王又道:“传令下去,寡人要举行祭祀。”他说了一番祭祀的对象和礼仪,明显是天子礼仪。就算目前不能再次称帝,秦王也要昭告天下,他与天子无异。
王翦心头一跳,担心这样做会引起列国的合攻。他终究没能继续装聋作哑,小声提醒了一句:“大王这样会不会......”
“哼,他们不敢。”秦王没有把列国放在眼里,拍了下桌案上的文书,上面写着列国最近的动作。燕国和赵国打成了一团,楚国忙着对付鲁国和齐国,魏国和韩国也在期期艾艾地抓来挠去。
王翦见秦王心里有数,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便也不再继续提醒。
秦王起身,动作都比以往灵活了不少,看样子真的很高兴:“寡人去告诉范卿这个好消息。”说着,他连玉杖都没有拿,直接要跑下台阶,却差点踩了个空,幸好被王翦扶住。
秦王面色微沉,推开了王翦的手:“寡人还没有老到走不了路。”说罢,他倔强地往宫殿外走。
王翦赶紧捡起地上的玉杖,小心跟在后面,准备随时搀扶秦王。
西周君和天子的死讯也传到扶苏的耳中。原本他刚刚处理完一些文书,抽出一点时间去给小孩子们授课,也免得有人说他白白住在宫里。
课上到一半,尉缭就拿着消息来寻扶苏:“主君,天子和西周君......”周围都是小孩子,直接说出来也不好,他压低了声音。
扶苏一时出神,周王室最后一个天子,没了。从前这段事迹只是出现在他所看到的典籍文章里,现在确确实实地摆在面前,上次二人来咸阳请罪,扶苏还曾与他们在章台宫一起参加酒宴。
他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只是感叹:“早晚都会到这一步。”
尉缭点头,捏着新长出来的小胡子,形象也越来越靠近未来的那个国尉了。他也感叹道:“想当年周王室......唉,真是事随时移。不提他了。主君,我听说应侯病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扶苏怔了怔,若是按照既定的命运,范雎应该是在明年病逝的,怎么今年就.......“我前一阵见到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严重?”他有些难以置信。
尉缭道:“听说是大王下令追查污蔑您的那群歹人,应侯本就与您曾有过矛盾,惊惧交加之下便病倒了。他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在魏国被磋磨得差点没了半条命,身体本来就不好。”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缘故,误打误撞牵连了范雎。他对范雎的感官很复杂,很敬佩范雎为大秦立下的功劳,但自己也没能和范雎有什么好的交集。
半晌后扶苏道:“一会儿我去看看他,学室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尉缭扫向下面的小孩子们,见一个个如同小猴子一样,不由得头疼。
两个老师在说悄悄话,下面的小孩子们早已经开始玩起来了。有些小孩子还直接离开自己的坐席,跑到别人那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只有嬴政和蒙恬还是没有动地方。
嬴政在支棱起小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他身体坐得板正,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十分专注的样子。
蒙恬则不愿意动弹,抱着一大块奶饼在嗦,见尉缭看过来,露出嘿嘿一笑。看上去有点呆呆的,笨笨的。
“唉。”尉缭道,“和其他小孩儿比起来,小公子果然聪明。”他没有养过孩子,难道大多数小孩子都是那样的小猴子吗?他和嬴政相处的久了,还以为小孩子都应给像小公子这样聪明。
正在偷听的嬴政立刻开口:“当然啦,我是最聪明的人。”说完,他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自己竟然暴露了“偷听”的事情。唉!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巴呢?
扶苏和尉缭失笑。
嬴政听见他们的笑声,也不掩饰了,站起来就跑过去,仰头道:“阿父要跟你一起去看范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