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沉声:“多谢大王。”
半晌后,秦王又道:“你不是嬴树吧?到底是什么人呢?说出来,寡人不会降罪于你的。”他摸了下扶苏的脖颈药布。
扶苏忘了剑疤这一茬,当即脸色发白。
秦王叹息:“寡人真的不能知道吗?你只要说出身份,寡人不问你的经历还不行吗?这段日子寡人的身体越来越重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寿时,还以为真的有个弟弟在身边。”
扶苏没办法再相信秦王口中的温情,半晌后只是模棱两可地回道:“我与您确实有血缘关联。”
秦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如释重负地笑道:“和小羊人有关?和夏姬有关?”他顿了顿猜测道:“你真是小羊人的儿子?”
扶苏瞳孔微缩,抿紧嘴唇道:“大王若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预言,扶苏绝对不会泄露分毫,也不怕再死一次。”他怕秦王会做出什么无可挽救的事情。
秦王明白了,却被扶苏现在的满身戒备给刺痛了。前一阵这孩子是多么信任和依赖他啊?明明整顿田政的事情那么危险,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攻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完全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机。
秦王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害怕寡人。寡人......寡人也只是不知道该相信谁,更害怕相信你。你能明白吗?寡人对你一无所知.....现在你肯说实话了,以后寡人就不会再怀疑你了。”
他伸手去摸扶苏的脑袋,和蔼地笑道:“难怪长得那么像小羊人,原来如此。以后私底下可以叫寡人高祖父吗?”
第76章
扶苏张了张嘴,慢慢垂下脑袋,低头看着搭在腿上的被子。半晌后,他声音细微如蚊虫嗡嗡:“高祖父。”
秦王哈哈笑了两声,神情变得愈发复杂。其实他很想知道未来的事情,可眼看着扶苏性情刚烈,搞不好不但问不出来什么,还会逼得扶苏再次自刎。
他一时走神,没有说什么话,思绪已经飘到了未来。只能再等等时机了,扶苏的心机并不深,也许可以再套出来。
秦王见扶苏面露疲惫,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让扶苏先休息:“寡人去处理一下那些传造谣言的人,你好好休息吧。赵国使臣那边,寡人会派人打发掉。”
“多谢大王。”扶苏想要起身相送,被秦王按了回去。
秦王帮扶苏盖好了被子,拿起放置在旁的玉杖,拍拍他的头顶,才拄着玉杖出了屋子。
待听见秦王的仪仗离去,扶苏一扫方才的疲惫。他攥着被子,掀开一角,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扶苏立刻闭上了眼睛。但听到的脚步声却很虚飘,甚至有些拖着地面,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吕恕。
扶苏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扶着床板坐起来。
吕恕连忙上前搀扶:“好好躺着吧,别乱动了。秦王有没有刁难你?”
扶苏想摇头,但脖颈处一阵剧痛袭来。他扶住缠在脖子上的药布,叹息道:“他猜出了我的身份,不过暂时不会为难我。只要他还想要从我嘴里知道未来的事情,就不会再处置我。”
吕恕一怔,揽着扶苏的肩膀,慢慢端过旁边的温水碗喂他。看着扶苏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就跟小孩子一样,心绪更加复杂难言。
自从回到秦国后,他眼看着扶苏和秦王之间的关系越发融洽,甚至这孩子还对高祖父多了孺慕之情,几乎没有太多防备。可如今......显然扶苏已经做不到像从前一般了,对秦王只剩下防备远敬。
按理说这是好事,扶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也免得在这种事情上再吃亏。更何况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秦王这样的人,更不能付出太多感情。可吕恕见到扶苏这样的转变,胸口却堵得有些喘不上气。
吕恕抿唇,或许自己并不想让扶苏这孩子再经历什么风雨,只要好好地活在一个顺风顺水的环境里就好了,得到的都是崇敬和关爱。天不遂人愿,他也只能尽全力去弥补了。
扶苏嗓子有点干,但由于脖颈的伤口,喝水有点吃力。他喝了半天,总算润了喉咙,面前的水碗还没有挪走。
扶苏无奈,便继续喝了一会儿,水碗都空了一半,也实在喝不下了。他等不了吕恕收手,便稍稍往后仰了仰脑袋,谁曾想水碗追过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他嘴巴里灌。
“......”扶苏没招了,咕噜咕噜吹出了一串泡泡,提醒吕恕。
吕恕呆了下,哭笑不得把水碗拿走,没忍住轻轻敲了敲扶苏的脑袋:“真是童心未泯。”
扶苏咧了下嘴,打了个冷颤,实在是太荒谬了。
吕恕把扶苏慢慢放平:“以后就这样先糊弄着秦王吗?”
“嗯。”扶苏停顿了半晌,就在吕恕以为他回答完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别的好办法,等到过些年太子继位就好了。”
吕恕无声叹息,小心翼翼地给扶苏把被子掖好。太医令说过扶苏需要静养,他怕扶苏动不动又坐起来,就像帮小孩儿塞被子一样,把扶苏的双手都裹起来,免得乱动。
扶苏哭笑不得:“我要是脸上痒痒了怎么办呢?落苍蝇了呢?”
“别念了,别念了。”吕恕也没想到这一点,想了想只好把扶苏的手放出来:“你不能再起来了,好好养伤。我,我再和我阿父找找扁鹊,看看他有没有......祛疤的法子。”
扶苏眨着眼睛:“留着也能提醒秦王不要冲动,我要是死了,他可真的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出来了。”
“可......”吕恕的视线碰到那药布,就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面无血色,匆忙挪开。
扶苏碰碰旧伤所在的位置,轻声一笑:“它已经不重要了。”
吕恕愣了下,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不重要了?”
“嗯。”扶苏没有再解释,抓着褥子侧过身,又要爬起来。没等他彻底起来,直接被吕恕给按了下去。
吕恕道:“你根本就不听话!”他憋着闷气,再次把扶苏的手包起来,“老实躺着吧,我找人专门在这儿给你赶苍蝇、抓痒痒。”
“我可以!”嬴政从门外蹦蹦跶跶跑进来,“我可以帮扶苏抓痒痒。扶苏,阿父照顾你。”
扶苏眼神柔软,无奈笑道:“您还得去读书呢。”
嬴政一跺脚:“唉!儿子都受伤了,阿父哪还有读书的心思?”他甩掉自己的小鞋子,往床上爬,“阿父抱着你,不要害怕。”
吕恕见父子二人相处温馨,自觉地退出了房间。现在扶苏突然受伤病倒,手里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安排好,他得去帮扶苏处理好这些。
屋子里药香弥漫,嬴政揉着鼻子,在扶苏身边拱啊拱,说着话。半天后,他的脸埋在了被子缝隙上,呼呼睡着了。
那困住扶苏的被子动了两下,瞬间就被扶苏给挣开了,哪里有丝毫抽不出手的样子?他坐起来,把小孩儿小心翼翼抱着放在软软的褥子上,扯过被子搭住小孩儿的身体。
嬴政晃了晃脑袋,蹭着柔软的褥子,喃喃说着梦话:“给扶苏吃,要大羊......”
扶苏失笑,帮嬴政解开脑袋上的两团发髻,免得小孩儿睡得不舒服。能看到父亲这样无忧无虑、大秦蒸蒸日上,真的挺好的。
无论秦王对他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影响他要做什么。扶苏静静地呼吸着,前世的父亲也好,这辈子的秦王也罢,都不该影响他要做什么。
这一场绝地求生,反倒是让扶苏豁然开朗,想通了一些事情。他摸着自己脖颈上的药布,自己要好好养伤,才能继续为大秦做出一番事来。
扶苏受伤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但秦王不让人把具体的情况往外说,大多数人也是懵懵懂懂。就连扶苏的门客们也了解不多,纵使再心急,也没办法进宫看望主君,只好把手里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不让扶苏再操心。
如此一来,《徕民律》的推行和田政变法,不但没有因为扶苏的倒下而被耽误,反而推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效果也越来越好了。
等半个月后,扶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便请辞回家,也方便他一边养伤,一边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