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却听出来了秦王的言外之意,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扯出了一抹微笑。脑袋昏昏涨涨,恍然间想到:父亲有没有为他的死而难过一下呢?他不敢问吕恕。
“大王。”太医令被王翦扛着“飞”过来,刚一落地就赶紧帮扶苏止血,可扒开衣服,却愣住了。
剑伤之下还有一道成了疤痕的旧剑伤。
秦王神情变化了一瞬,那道自刎的剑伤从何而来?小树明明说他是受惊而亡.......思虑只在几息之间,他便回神下令让太医令救扶苏。
太医令紧急帮扶苏止血,又给扶苏喂了点人参水。大半天过去后,总算是包扎完,蘸着血水的手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地笑道:“还好剑伤不深,没有伤及主脉。只要治粟内史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好。”秦王见扶苏睡着了,注视着他沉默片刻,便让王翦小心把他抬到西宫修养。
扶苏,你到底是什么人?秦王捏着血迹干涸的手掌,混着汗水,一片黏稠难受。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宗室小心翼翼地道:“大王,臣、臣先告退了。”
秦王回过神,神情冰冷:“来人,把他押下去,让廷尉和御史进宫。”
扶苏到底流失了不少血,昏睡了很长时间。他一觉醒来的时候,直觉脖颈刺痛,抬手碰到了包扎的药布。
他无声轻叹,撑着身体坐起来,却没能下床。
右手边的床内侧,小小的嬴政挤在缝里,双手双脚贴着他,眼睛红肿地睡着了,应该是大哭过一场。
左手边的床边,吕恕跪着趴在床沿上,单手搭在床沿边缘,露出了血迹斑驳的咬伤手臂。
扶苏眉头微皱,轻轻拍着吕恕的肩头,把他唤醒:“慎之。”
吕恕猛然惊醒,一抬头也是眼皮红肿:“扶、扶苏。”他看上去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崩溃了。
扶苏没有追问吕恕的伤口,轻声安抚道:“我没事的,掌握着力度呢。若不兵行险招,如何能绝地逢生呢?”
“万一——”
“嘘。”扶苏轻拍右手边哼唧了两声的小孩子,“不要吵醒小公子。没有万一,我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番事业,怎么会放弃呢?况且,我也不会丢下小公子和你的。局势险恶,我放心不下。”
吕恕没有哭,表情却比哭还悲伤。
扶苏不想继续煽情,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流泪,便笑道:“我有点饿了,帮我去要一份肉羹吧。啊,大王留我在这里养伤,应该不会舍不得一碗肉羹。”
面对熟悉的调侃,吕恕笑不出来。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去外面帮扶苏要肉羹。
“唉。”扶苏揉揉额头,他心里是真的有把握的。且不说自己也曾在战场上杀过不少的兵将、刺客,他还有自刎的经验呢,怎么可能掌握不好力度?可还是连累亲近的人为他担忧伤心。
扶苏心里又酸涩又涌动着暖意,低头去轻轻抚摸着嬴政的头发。
小孩儿被他扒拉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扶苏正坐在那里笑。他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再一看扶苏脖颈上的药布,嬴政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扑进扶苏的怀里:“阿父真没用!”
“不怪您。”扶苏温声安抚嬴政,“您不要这样,我心里难安。”
嬴政听到这话,就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胡乱抹掉眼泪:“阿父坚强!阿父不哭!阿父给你做大大的伞,保护你。”
“哈哈哈。”
嬴政嘟起嘴:“阿父说真的呢,不许笑了,很认真的话。”他努力睁大眼睛表示真诚,却有点睁不开,原本宽阔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扶苏摸着小孩儿肿起来的眼皮:“秦王性情难测,您不可与其产生争端。”
嬴政戳着自己的眼皮:“可是我已经骂过他了。”
扶苏愕然。
嬴政道:“阿父帮你收拾他,哼,还打了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来回捏着嬴政的骨头,扒拉着小孩儿的衣裳,看他有没有被秦王给打伤。
嬴政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扶苏这样的关心,嘴巴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帮扶苏报仇,“真可恶,我的剑都不锋利。”
扶苏吓得伤口差点崩开,汗流浃背制止小孩儿危险的想法:“秦王并没有要处死我,只是我想要用这种方法自证清白。您不要用剑戳他。”小孩儿哪里是秦王的对手?
“真的吗?”
“嗯。”
嬴政将信将疑,又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皮:“它怎么变胖了?”
扶苏失笑:“您肯定是流了太多眼泪,所以眼皮肿了。一会儿用冷水敷敷吧。”
嬴政有点担心:“阿父还英俊吗?”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很英俊。”
“嘿嘿。”嬴政开心地窝在扶苏怀里,“阿父照顾你。”
片刻后,一阵肉羹的香气飘来,却迟迟没有人影。
扶苏看向门口的方向:“慎之?”
吕恕没有进来,进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人影——夏姬。
扶苏愣住,一股滔天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曾......”他扁着嘴,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夏姬心疼地看着他,把肉羹端过去:“我听说你在这里养伤,便来看看。政儿,不要压着扶苏先生。”
嬴政在宫里读书,没少被夏姬投喂好吃的东西,对这个祖母很熟悉。他听话地爬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夏姬给嬴政也盛了一碗肉羹。
嬴政老气横生地道:“祖母,我没有胃口。”
夏姬无奈道:“一会儿肚子吵得扶苏先生耳朵疼。”
“......”嬴政脸蛋微红,赶紧抱着肉羹往嘴里塞。
夏姬没有把肉羹递给扶苏,直接用小勺子挖出来,递到扶苏的唇边喂他:“慢慢吃,应该不是很烫。”
扶苏盯着夏姬的脸,缓慢地张开嘴,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满了口腔,顺着咽喉往下,整个肺腑间都是那股熟悉暖意。他哽咽着,难以咽下第二口。
夏姬放下碗,用手帕帮扶苏擦掉眼泪。
扶苏撑着笑道:“抱歉,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曾祖母。”
夏姬侧头抹掉自己眼角的湿润,转而笑道:“你说过我像你曾祖母,想喊的话喊一声也可以。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你便觉得亲近,就好像政儿一样。”
扶苏更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后几不可查地唤了声:“曾祖母。”
夏姬温柔地帮扶苏整理头发,转头看见嬴政吃得下巴上都是肉羹,无奈地去帮嬴政擦嘴。
嬴政嘟起小嘴让祖母擦干净:“祖母,你做的肉羹很好吃哦,比我阿母做得好多啦。”
提起卓兰芝,夏姬关心问道:“兰芝最近身体怎么样?过些日子要生产了,最近这段日子一定要多吃点补品。上次她和子楚一起来看我,身子太瘦了。”
嬴政点头道:“阿母最近胖了不少,肚子也更大了,像个球一样。”
听着祖孙两个的对话,扶苏眼神温柔又落寞,曾祖母永远那么的好,关心着所有人。来到这里,他很多时候都不敢靠近曾祖母,怕克制不住奢求更多,已经没有立场奢求的关爱。
此时,屋外传来吕恕的行礼声,应该是秦王过来了。
扶苏请求夏姬带走嬴政,免得小孩子再惹恼了秦王。
夏姬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这个小孙子实在是胆子太大了,还直接闯进了秦王的宫殿,差点没吓死她和子楚:“好。”不顾嬴政的反抗,抱着孩子从另一道门离开了。
后脚秦王就进来了,与往日的张扬不同,今日的秦王莫名低沉消瘦,好似从霸主变成了个普通老头儿,身影和赵国那个穷困老丈慢慢重叠。
扶苏一怔,支撑着要起身行礼:“罪臣拜见大王。”
秦王把他按了回去,顺势坐在床边,端详着扶苏的脸:“寡人已经处置那些诬陷你的人了。”他的声音平和得好似夏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