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扶苏注视着平原君的眼睛,这人是话里有话,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会被秦国驱逐呢?他转念想起了方才在宅邸的大门口所见,那几个鬼鬼祟祟盯梢的人,瞬间明白了。
可他一点也不惊慌,完全没有顺遂平原君的意愿,反而笑道:“扶苏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怕有人会在秦王面前进谗言。秦王和赵王也是不一样的。”
明明扶苏也没说什么重话,偏偏平原君从中听出了讽刺。平原君面色乍青乍白,不是很好看。他暗自咬紧了牙齿,却没有当即起身离开。
他千里迢迢奉命来秦国,可不是为了跟扶苏赌气的。不消片刻功夫,平原君便恢复了方才的冷静稳定,还笑着品尝扶苏倒出来的茶汤,差点没被苦得吐出来。
扶苏不慌不忙地把茶壶放回小炉子上,笑道:“平原君还有其他事情吗?扶苏如今公务繁忙,怕是没有太多时间作陪了。”
平原君道:“你总会有改变主意的一天的。若是想回赵国了,便去传舍来找我,到时候廉颇会护送你回去,也不用担心秦王不放人。现如今秦国想要吞并西周国,甚至谋害天子。你若是回去,便可以代表赵国去救护天子,到时候大王会给你增加更多的封地。”
扶苏轻笑一声,只是摇头。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抬手将平原君请出去。目送平原君登上马车离开,又在宅邸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那群鬼鬼祟祟的监视者已经消失了。
是回去通风报信了吗?扶苏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来,好似被令人厌烦的乌云压着胸口。他径直去了咸阳宫。
此时,一个嬴秦宗室正在面见秦王,唾沫横飞,说得慷慨激昂:“大王,扶苏此人和赵国依旧藕断丝连,不可轻易相信啊!”
秦王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新得来的玉虎,盘来转去。听完了这宗室一番控诉质控,他的脸上始终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手里的的玉虎都被他捏得差点掉了尾巴。
“大王可在殿中?”扶苏也来到了殿外,温声询问在殿外值守的王翦。他和王翦不算陌生,便温和笑道,“我有些紧急的事情想要面见大王,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上几次见面,让王翦对扶苏也很有好感。他先是下意识地回之微笑,最后又紧绷起脸色,神情带着犹豫。
见王翦这幅表情,扶苏大概猜到了,或许想要污蔑他的人已经在殿内了。他来晚了一步,不过也不算太晚,只要见到秦王就好说。
王翦却拒绝了扶苏的请求,声音不算严厉,说的话却铁面无私:“大王此时正在殿内议事,治粟内史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他还不知道大王现在对扶苏的态度,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帮忙。
扶苏的心脏猛地下沉,王翦不如蒙骜好说话,关系也不如蒙骜亲近,可惜蒙骜去西周国了。他振作起来,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扶苏现在主持整顿田政,已经初见成效。您不愿意帮我通传,若真因此误了大事,大王难道不会降罪于您吗?”
扶苏和王翦都明白这话的暗示。现在里面的宗室在痛斥扶苏的“罪行”,若是秦王没有及时听见扶苏的自辩,而下了错误的决定。等有朝一日秦王后悔了,到时候是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是会把责任推卸给阻拦扶苏的王翦呢?显然是后者。
王翦听到这话,刚要再次回绝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嘴唇都张开了一半,没说出话来。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您只管通传,左右也是按照职责做事,并不是与扶苏有私。”
王翦注视着扶苏看了半天,还是没能坚持住,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治粟内史稍等。”他轻手轻脚入内去请示秦王的意思。
不消多时,王翦再次出来,对扶苏摇了摇头。
扶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王翦道:“治粟内史还是回去吧,大王暂时不想见你。等大王什么时候想要见你了,到时候自然会传召你的。”
扶苏慢慢转回身,凉风袭来,草木萎靡,此刻的春季和那时的晚秋竟如此相似。他走了两步,在下台阶前停了下来。
继续沿着台阶走下去,就是和生前一模一样的结果。他或许会被秦王驱逐到偏僻边境,过些时候被赐死,也或许直接被赐死。
扶苏是死过一次的人,偏偏现在却突然不想死了。他刚刚做出了一点事业,证明了自己的努力并非全然无用,或许他也早晚会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看到希望的时候,让他放弃一切,怎么甘心?
他迈不动脚步了,就站在那里。眼睛从天上又挪到了西宫,耳边似乎听见了小孩子的欢笑声,在喊着“阿父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再来看阿父呢?阿父可以去找你玩吗?哦,你很忙,那就下次吧。”
扶苏闭上眼睛,按住手边的佩剑剑柄,长长地提起一口气,艰难地低低念道:“就算真的做个逆臣,我也认了。”
他突然转身,还没等王翦反应过来,就要往殿内直冲。
王翦吓了一跳,没想到扶苏敢直接硬闯。偏偏王翦有作战指挥的能力,是难得的将才,但身手这方面并不如扶苏。他只来得及阻拦一下,就被扶苏一拳打开,没能拦下扶苏冲进殿内。
“嘭!”殿门被重重撞开,扶苏踉跄着跑进来,发丝都被挣乱了,双目也遍布着血丝,看上去十分狼狈。
那正在痛斥扶苏的宗室下意识往后闪,跌坐在席子外的地板上,惊恐地抓着一旁的桌案防备:“扶苏!你要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扶苏抽剑,一剑劈开了宗室面前的桌案,却没有伤到对方分毫:“住口!”
那宗室瞬间刹住了嘴,好似变成了哑巴鹌鹑,不敢出一声,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碎成两半的桌子,甚至连歪了的发冠都不敢扶正。
秦王面容喜怒难辨,握紧了手里的玉虎:“王翦!”
没等秦王说出下一句话,王翦已经带其他护卫跑进来护驾,连忙将扶苏围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
扶苏没有理会王翦等人,仰头望向坐台上的秦王,撞上对方冷漠愠怒的双眸,当即两行热泪滚落,滴在了剑刃上。
他道:“我还以为了解了大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犯律闯进来,只是有些话一定要亲自告诉大王——我没有不忠不孝,或许我能力低微做不成什么大事,却也从未想过背叛谁......您可以随便剖开我的心肺来看。”
说罢,扶苏横剑在脖颈上,连给人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鲜血瞬间从他的脖颈处染红了衣裳、地面。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方才吓傻了的宗室都瞪大了眼睛,完全生不出什么喜悦的情绪。
长剑掉在地上,扶苏的身影也随之轰然倒塌。
“叫太医!”秦王啪地把玉虎往桌案上一砸,掀翻了桌案,光着脚就直接跑下了坐台。他半抱着扶苏,用自己的手捂住剑伤,冲王翦目眦尽裂怒吼:“叫太医!”
“是。”王翦也顾不得其他,匆忙亲自跑去找太医过来。
秦王托着扶苏的脑袋,眼看着对方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皮肤也越来越苍白,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扶苏,寡人命令你不准死。若是你死了,寡人就下令你是不忠不孝谋反而亡,让你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
扶苏勉强地撑开眼皮,虚弱一笑:“大、大王肯相、相信我了吗?”
“信你个猪头!”秦王破口大骂,“寡人说要治你的罪了吗?”
秦王的确没说,但扶苏知道,若是自己还好端端地在外面活蹦乱跳,那秦王就不一定了。
扶苏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休息。
秦王的手颤抖着,却还是拼命捂住扶苏的伤口,不让太多鲜血流出来。把自己的一整只手都融进血水里了。
他后悔了,明明此刻只要放手就能让扶苏死,可是他后悔了。难道寡人错了吗?可是寡人有什么错呢?秦王不明白,他只是想管好下面的臣属,带着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感觉扶苏在慢慢滑落,秦王立刻调整姿势,抱紧了扶苏,声音沙哑卡顿:“寡人......你真是笨死了。”他还是说不出认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