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柱情绪稳定道:“边走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博士们在授课的时候,小孩子喜欢问一些问题,惹得博士们不高兴了。”不过那小崽子不是一般的喜欢问问题,几乎把“为什么”挂在嘴巴上,还喜欢刨根问底。
扶苏也是知道嬴政多么喜欢问“问什么”的,其实只要耐心解答清楚,小孩子就不会再追问了。但他也了解博士们的脾性,大多自负学识渊博,应该不大愿意教小孩子读书,回答问题时自然也就敷衍了。他们一敷衍,小孩儿没听明白就肯定会追问。
扶苏对他们还是很尊重的,从前自己没有老师,只能自己琢磨学习,没少从博士们那里借书。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是叹道:“他们并不适合教小孩子。正好过些日子忙完了,还是我过来吧。”
“那便最好了。”太子柱也不想听人跟自己告状,他跟嬴政这个孙子不亲近,但好歹也是他孙子。听外人责骂自己的孙子,他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经推开了学室的院门。
一串小孩子连成一起,好似一只巨大的蜈蚣窜过去了。他们跑得速度太快,只是残影一晃。
太子柱被吓了一跳,圆润的身体往后一仰,幸好被扶苏给扶稳了,才没砸在地上。他拿出白绢擦着额头细汗,心跳还未平息:“什么东西过去了?”
“应该是小孩子。”扶苏常年习武,眼神好一点。他扶着太子柱进院,看见那串小孩子还在狂奔。能跑得这么整齐划一,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
太子柱失语,都不知道该如何叫停他们:“政儿呢?总不能也在那一串长虫里吧?”小娃娃才多大一点,能跑得这么灵活吗?
“才不是长虫,他们是我的大将军。”
太子柱听见了清脆稚嫩的童声在附近,四处寻找,却还是没看见嬴政的影子。还是被扶苏提醒了一下,他后退两步,才看见被自己大肚子挡住的小孩儿。
嬴政仰头望着太子柱,大肚子走了,总算看清了太子柱的脸。不过他没见过太子柱,目光有点茫然:“为什么你在肚子上装了个球?”
太子柱微微尴尬,避而不答:“孤是你的祖父。”
“祖父!”嬴政惊讶,叫了一声,还是纠结刚才的困惑,“为什么这个球不会掉下来?”他走过去,举手去戳,肉肉的,“哦!祖父也有小宝宝了吗?那为什么阿父说男人肚子里不会有小宝宝?”
他记得,有一次看阿母太难受了,忍不住求阿父替阿母去揣小弟弟小妹妹。一向对他纵容的阿父,把他拎起来打了屁股,还告诉他男人不能生小宝宝,学也学不会。
太子柱眼前一黑又一黑,脸庞一红又一红。他算是明白博士们为何来告状了,这小崽子太喜欢问问题了,问的问题也真的是太刁钻了。
扶苏忙打断嬴政的追问,上前蹲在嬴政的面前,笑道:“小公子,您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嬴政张圆了嘴巴,开心地扑向扶苏,顾不得继续追问太子柱:“阿父好想你呀。祖父真的太大了,刚才阿父都没看见你。”
太子柱忍了这么多年,真的要被一个小崽子给激破功了,声音威严起来:“你觉得孤的身形有问题?”
嬴政伸出脑袋看他,眼露崇拜:“我觉得很威风!祖父长得真的好大,可以一个人打十个人!哦,扶苏,我也想长成祖父这样。”
“咳。”太子柱被小娃娃夸得心花怒放,还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不要总是问太多问题。”
“为什么呢?”嬴政不懂,“慎之跟我说过的,‘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多问问题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太子柱哑口无言。
扶苏帮嬴政捋着头发,笑道:“问问题当然是好事,但您最好能靠自己多思考,然后再去问,才能学到更多。您可以好好思考,然后把问题攒着问我。”
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好吧,我努力。但是我不一定能控制住它。”他捏着自己的嘴巴。
扶苏和太子柱不禁失笑。
嬴政和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孩子们纷纷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吵翻了天。太子柱受不了这个,赶紧拉着扶苏脱离苦海。
离开学室后,扶苏也就和太子柱告辞,回治粟内史府继续做事。这些日子大秦的《徕民律》对赵国、魏国和韩国影响很大。
本来这些年由于战事,各国的百姓人口都在折损减少。偏偏这个时候扶苏在秦国变法,用《徕民律》广招三晋百姓。
根据《徕民律》提出来的条件,只要三晋百姓去了秦国,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固定的土地,还有一系列的赋税优待。而秦国是列国中最为强大者,国中稳定,不会轻易再有什么战事打进来。
那些被战乱影响,实在有点活不下去的百姓,就纷纷涌向秦国。一些饱受摧残的奴隶们也纷纷外逃,他们听说过河间君扶苏的仁德美名,自己去了秦国总比现在强吧?
秦国的徕民新政变法效果明显,让秦国快速涌入了大量移民。这归功于扶苏提出的《徕民律》,更离不开扶苏原本所树立起的名声。若是换个人来主持做这件事,都未必会有现在的效果。
秦王大喜,打算等秋天真的多收上来赋税,就一并封赏扶苏。
但总有人头顶阴云密布,看到了扶苏的能力和野心,更加不希望他能继续留在秦国。实在赶不走,那也怪不得他们直接下死手了!
咸阳内暗流涌动,偏偏在这个时候,赵国再次派来使臣,打算迎接扶苏回到赵国。
而这次派来的使臣很熟悉,一个是扶苏曾经的主君、赵国相邦——平原君;一个是赵国上卿兼名将——廉颇。足以看出赵国的诚意,和势必要接回扶苏的决心。
仁义美名在天下散播的河间君,难道还能完全不理会平原君吗?当初河间君落魄无名,可是平原君重用赏识举荐他,河间君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当然不能,所以在平原君登门拜访的时候,扶苏亲自到门口迎接。他把平原君接进了宅邸里,目光在街上一扫,望见几个鬼鬼祟祟偷看的人。
扶苏面色微冷。他只想为大秦做事,并不想搞什么内讧。可偏偏这些人不愿意放过他,就一定要逼他主动出手还击吗?难道他们眼中就只有那些私利吗?大秦若没有今日之强,他们又如何保得住那点私利?
“河间君?”平原君见扶苏一直没进门,回头去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扶苏转回脸,笑道:“平原君没有带其他护卫过来吗?我还以为他们在外面等着。”
平原君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捋着白胡子,颇为虚假地大笑道:“来见你,还带什么护卫?扶苏,我听说你在秦国也遭到了排挤。”
扶苏进门,带着平原君去了自己的书房,为他煮茶水:“排挤这种事到了哪里都有,但秦王一直在坚定地支持我。”
平原君想起赵王的左右横跳,又想起自己纵容他人对扶苏下杀手,笑得更加不自在:“大王已经抓到了要刺杀你的人,并将其处以极刑。如今赵国风雨飘摇,大王是真的希望你能回去,继续为赵国整顿内政。这一次你来做赵国相邦。”
扶苏放下拨弄炉炭的钳子,叹道:“扶苏已经不敢回去了。上次赵王派人来接我,我已经回绝,他也不再提起此事。如今旧事重提,是因为《徕民律》影响了赵国吗?”
平原君嘴角僵硬,笑不出来了,对扶苏的疑问避而不答:“难道秦国能让你做相邦吗?这次你推行的《徕民律》得罪了多少秦人和宗室?秦王会冒天下大不韪,去扶你取代范雎吗?”
扶苏侧眼看他,轻笑一声,往后微微仰直身子:“扶苏不算有大才能大智慧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坚持。我所求的并不是官位高低、爵位封邑。请平原君回去转告赵王,收回扶苏的封号封邑吧。”
“你!”平原君没想到扶苏这样油盐不进,咬牙切齿强忍着压下怒火,脸上的白胡子都在颤抖,“你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今日我出了这个门,秦国也再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