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156)

2026-09-21

  范雎躺在床上。几日不见,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宛如薄薄的叶子飘落在床上,用被子一盖,都看不出什么起伏,好似床上没有躺人一样。

  范雎被仆从帮忙翻身,侧着身子面朝扶苏和嬴政,脸上更是瘦得骨头突出来,看上去很吓人。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笑道:“想不到你会来看我。”

  扶苏沉默一瞬走上前,跪坐在范雎床边的小垫子上,低头看着他轻声道:“这些日子《徕民律》能顺利推行,少不了您的相助。我相信您和我都是一心为大秦做事,并没有参与污蔑我,对吗?”

  范雎笑了声:“我的确没有参与,不过我不是为大秦做事,我是为大王做事。当年我潦倒困顿来到秦国,幸好最后能得到大王的赏识,才从一个死人成为一国相邦。”他眼神慢慢飘远,似乎回忆起从前的日子。

  对于范雎来说,为哪一国做事都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只有来到秦国才有活路,也只有秦王会容忍他假身份的欺诈隐瞒,甚至还会为他报仇。就算大王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对他来说,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主君。

  “唉。”范雎叹息一声,动了动身子想要平躺回去。

  扶苏忙上手帮忙:“您好好休息,我会向大王说明此事与您无关。”

  范雎摇摇头,端详了扶苏片刻,笑了声道:“我会像大王举荐你接替我做新相邦,但你要答应我,日后帮忙庇护一下我的子孙族亲。”

  扶苏没有丝毫动心的意思,神情依旧如常:“举荐之事不必提了,只要您的子孙族亲不触犯秦律,就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范雎一双眼睛明明浑浊不清,但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时候,还是像一条精明的蛇:“你不愿意做相邦吗?”

  扶苏笑得云淡风轻:“只要能为大秦做事,让我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就好。我现在的能力也撑不起一国相邦的位子。”

  “是的,他要做太子。”嬴政突然插嘴。

  扶苏一囧,顾不得尊重父亲,一把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

  范雎愣了愣,笑得咳嗽了好几声。

  与此同时,卧房的侧室里也传来一道洪亮的笑声。扶苏和嬴政看过去,见秦王拄着玉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他心头一跳,忙躬身行礼。

  “不要多礼。”秦王走过去,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挤着范雎侧腿坐在了他床上,丝毫没有礼仪形象,“寡人说过,扶苏这人没有什么野心的。”

  范雎苦笑拱手:“还是大王有识人之智。”

  扶苏瞬间了然刚才是范雎对他的试探……到底是范雎的试探,还是秦王的试探呢?他不是小孩子,没办法真的把这事当成君臣的玩笑赌约。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也跟着浅浅微笑。

  秦王拍拍床边空余的地方,让扶苏也坐下:“早知道你也来看范卿,寡人就给你一起来了,路上还能做个伴。范卿,你不要多想,就好好把病养好了,国事还有左右……左丞相在处理。”

  “多谢大王。”范雎感动不已,又满是遗憾不舍道,“可臣就算养好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请大王允许臣回应县封地。”

  秦王沉默下来,半晌后才点点头。

  范雎总算是得偿所愿,放松下来的同时,也不免惆怅。自己千方百计爬到了这个位子,可临终前的最大愿望竟然是回到封地做普通人。

  一时之间,范雎也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嬴政握着小长矛不高兴了:“哼,你们都坐着,就我站着。”

  秦王哈哈大笑,举着玉杖戳了下嬴政的小长矛:“寡人看你当兵当的挺好的,哪有当值守的兵还坐下的?”

  嬴政道:“我不是普通的兵,我是大将军。”

  “寡人看你是大公鸡。”

  嬴政没听出嘲笑,反而满意地点头认同:“我是大公鸡大将军。”

  秦王被小孩儿的厚脸皮打败了,不甘示弱地戳了下嬴政凸出来的肚子,“你还不是秦王呢,就要封扶苏当太子?”

  扶苏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秦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可范雎完全没听出秦王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嬴政到处认儿子的事情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他也笑呵呵地躺着看热闹。

  嬴政不明白:“我让不让扶苏当太子,和我是不是秦王有什么关系?”

  秦王高深地道:“你是秦王,才能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呀。”嬴政愣了下,顿时懊恼不已,“那你能借我当两天秦王吗?”

  秦王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小崽子的脸皮随了谁,旁边的扶苏已经羞窘得满脸通红了,这小崽子面不改心不跳。他嘴角微抽,面容一沉,厉声严肃道:“不能!”

  嬴政一点也不害怕他,这世上就没有小孩儿害怕的人。他平静地看着秦王:“不能就不能,凶什么?我又不会和你抢。”

  “……合着寡人成了没理的了?”

  扶苏怕嬴政再语出惊人,打断了祖孙二人的对话,插嘴道:“应侯是不是累了?我就不打扰了,应侯好好休息吧。大王,臣和小公子想去看看卓夫人,先走一步了。”

  秦王对看孙子媳妇没什么兴趣,更想多和范雎坐一会儿,便颔首放他离开了:“晚上有大鱼吃,小羊人早点带你儿子回来。”

  “好!”嬴政喜欢吃小羊,也喜欢吃小鱼,高高兴兴地应下来。

  去看望卓兰芝,只是扶苏临时找的借口,但话都说出来了,见嬴政也是满脸雀跃期待,便顺路去看望一眼。卓兰芝身孕月份大了,扶苏没有过多逗留,就和嬴政又离开了。

  卓兰芝扶着腰送到了内院院门口,目送嬴政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叹息一声:“孩子真是越长大越野了。”言语间带着不舍。

  从政儿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她抱在怀里养着,现在小孩儿才四岁就开始到处跑了。

  女侍笑道:“小公子天生聪慧,不是凡童,也很得大王喜欢呢。”

  卓兰芝脸上浮现着骄傲的笑意,嘴上却说:“他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

  离开家后,嬴政脚步都不轻快了。

  扶苏敏锐地察觉到,便停下来劝道:“要不您回去陪陪夫人?”

  嬴政耷拉着眉眼:“阿母很难受,不要让她再陪我玩了。扶苏,我在阿母肚子里的时候,也这么讨厌吗?”真是好讨厌的弟弟妹妹。

  扶苏愣了下,耐心安慰道:“但卓夫人并不后悔有您这样的孩子。您若是觉得难受,不如以后……多给卓夫人送一些礼物。”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相处,实在没办法给出小孩儿具体的建议,想到此处,扶苏心里怅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嬴政来了劲儿,“今年我要多样一些蚕宝宝,给阿母也做一套衣裳。哦,扶苏,这不是回宫的路。”

  扶苏温声道:“我去一趟治粟内史府。”虽说等他的伤口恢复了一些,便开始在咸阳宫里处理文书,但终究不如亲自去治粟内史府方便。

  慎之和毛遂他们帮着自己督促田政改良,可他们的官职到底不高。那左内史丞一向喜欢浑水摸鱼,右内史丞又不安分。扶苏觉得自己现在能走能说了,便应该去治粟内史府上值了。

  嬴政道:“哦,你要干活了吗?好吧,阿父帮你。”以前扶苏在邯郸干活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忙来着。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笑着牵住小孩儿的手:“好。”小孩儿字都没认全呢,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在旁边陪着,他心里就更有底气。

  扶苏一到治粟内史府,立刻迎来了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问候,他一一回应,并叫来左右内史丞询问最近的田政改良,确认没出什么岔子,才放他们离开。

  扶苏看向一旁的嬴政,小孩儿正无聊地戳着自己的玩具箱子。他笑了下,要起身过去帮嬴政打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内史丞踟蹰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