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便重新做回坐席上,温声问道:“可还有事?”
右内史丞的目光落在扶苏脖颈,上面还有没有拆掉的药布,神情迟滞。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下定决心。
扶苏耐心地道:“右内史丞有话但说无妨。”真是奇怪,这右内史丞可不是什么纠结的人,平日里有不满的地方,恨不得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吵起来。
右内史丞紧绷着嘴唇,提起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这段日子右丞相曾找我说过话,觉得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了,田政改良的速度太快,引起了国中不安。”
这些话,杜仓完全可以直接跟扶苏说,就算见不到扶苏,也该把左右内史丞都找去谈话。却偏偏只找了右内史丞。这背后的缘故不必多想,扶苏便明白了,一定是杜仓知道了右内史丞和自己关系不和。
扶苏打量着右内史丞,颇有些意外。面对右丞相的拉拢,有机会能把自己从治粟内史府赶走,但右内史丞竟然把消息转手告诉了自己。
右内史丞察觉到扶苏的眼神,恼怒道:“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己私利,做出什么下三滥的事情。”说罢,他怒而拂袖出门。
扶苏忙起身把他拽回来:“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你与我素来不和,竟然会把这事告诉我。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品行。”
右内史丞听着扶苏的称赞,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眉宇间颇为得意:“你做的事情对,我就跟着你做。你若是做的不对,我就不会跟着你做下去。”他也是看到了《徕民律》推行后的成效,才慢慢改变对扶苏的偏见,愿意跟着扶苏一起做事。
扶苏笑道:“好。若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随时提出来,说得对我就会采纳。”
右内史丞斜眼看他,颇为讶异,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上官倒是虚怀若谷。”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进去下属的意见的,尤其是扶苏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大多更是自傲。
扶苏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向来会听取大家的意见。”
右内史丞点点头,顿了下道:“我听闻应侯的身体不大好了,恐怕很快就会卸任相邦。大王宠信上官,上官不如努力努力。我知道你不想争抢什么,可有时候只有先爬到上面,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好事,不像……”他看着扶苏脖颈上的药布,意有所指。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
“上官好好想想吧,大秦也需要您这样的人。我先去做事了。”右内史丞跟嬴政打了个招呼,便退出了屋子。
扶苏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坐下看着文书,又半天没翻动。
“扶苏?”吕恕和毛遂的声音同时跳出来,二人惊讶地走进来,“我们还以为看错了,原来你真的来上值了。”
扶苏回过神,把文书竹简卷起来,放到了一旁,笑道:“总不好再继续偷懒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你知道就好,改日记得请我吃饭。”毛遂随意往嬴政旁边盘腿一坐,扒拉着小孩儿面前的一地玩具。
嬴政大大方方地和他分享。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桌案上的文书没怎么动,跪坐在扶苏对面,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隐瞒,把右内史丞的话说了一遍:“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要应该主动对那些人出手,把他们都摆平了,才能继续好好做事。可……”
“我明白,你不想身陷无用的内讧争夺中。”吕恕温声道,“狭路相逢,我们愿意主动让一步,他们却不会。”
毛遂道:“可不是嘛,尤其是你已经跟公子子楚绑定了,公子子傒那伙人早已经跟你不死不休了。”
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嬴政支棱起小耳朵,抬头去看。
毛遂用盾牌盖在嬴政的脸上,挡住小孩儿的视线。
嬴政扒拉了半天没扒拉开,不高兴地用小长矛去戳他。一大一小打闹起来。
扶苏看着他们,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笑道:“我明白了。”
吕恕道:“扶苏。你只管做事,我帮你解决他们。这些日子我已经做了一些,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手。”他趁着秦王下令追究彻查诬陷扶苏之案,已经和父亲一起处理掉子傒不少人了。
扶苏看着吕恕和毛遂两张赤诚的脸,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笑了:“怎么好躲在你们身后?好,那我便争一争相邦的位子,把那些绊脚的人先处理掉。我说过会带着你们做事,不会把你们扔在刀锋箭雨前面。”
吕恕凝望了扶苏半晌,慢慢露出笑容,坚定地道:“好。”
毛遂也抛着小盾牌,哈哈笑道:“好啊。”
“哈!”嬴政趁着小盾牌飞起的功夫,一矛刺中了毛遂的肚子,“你已经被我杀死了。我会帮扶苏的。”
第78章
“杀我杀我。”毛遂滚过去一下把嬴政扑倒,单手垫着小孩儿的后脑勺,没让嬴政被磕到,“把我杀了,你就成光杆主君了,一个门客也没有。”
嬴政被咯吱得扭来扭去,“哈哈哈,我才不怕。等以后我把左车他们接到秦国来,到时候我就有好多帮手了。”
李左车怎么可能会来秦国呢?他祖父是赵国大将。毛遂没有说出来打断小孩儿的喜悦,假装被嬴政击败,躺在地上任由小孩儿捏他的脸。
扶苏笑道:“小公子,别累到手。”
“嗯!”嬴政一点也不累,把毛遂的脸皮扯成各样形状。
毛遂无语,口齿不清道:“我这是脸,不是城墙。”
扶苏和吕恕开怀大笑。
玩笑过后,三人趁着天色尚早,便开始处理起来公事。嬴政也没有继续玩玩具,悄无声息地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怎么眨动。
扶苏向来不会拘束嬴政,只要小孩儿不会觉得无聊,他便也没有在意。有的时候嬴政就会这样在他旁边看着,只是今天看得时间有点久。
扶苏写完最后一句话,看向旁边已经蹲累了改坐下的小孩儿:“您怎么不去玩了?”
嬴政指着桌案上的一摞摞竹简:“我要学这个。”
毛遂和吕恕都看过去,二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听着嬴政继续往下说。
嬴政道:“我想学会了,就可以帮你一起整。阿父很厉害的,会学得很快。”
扶苏浅浅地笑着,让出了桌案一点位置:“好。”他怕教坏了嬴政,让吕恕和毛遂也把桌子搬过来,三人凑在一起辅导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嬴政怎么处理这些国事和文书。小孩儿听得很有精神,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蹦出来几句“为什么”。
毛遂咂舌,他觉得嬴政有潜力天赋,所以把嬴政认为主君。可也从来没想过让小孩儿这么大点的年纪就开始学习处理国事啊,低声对吕恕道:“他还尿床呢。”
吕恕轻咳一声,不敢看嬴政,更小声地回道:“不要这么说。小公子很聪明的,他一学就什么都会的。”从前陛下九岁才回到秦国,十三岁就继任王位,接触不到秦王权柄,却依旧私下自学得很好,是很厉害的主君。
“……我就多余跟你俩说这个。”这俩人那么纵容小孩儿,觉得小孩儿哪里都无比完美,怎么可能会觉得不对劲?毛遂哼哼两声,偷偷观察着嬴政那边的动静,等小孩儿学不明白的时候,自己就过去逗逗他。
很快毛遂就哼哼不起来了,还真像吕恕说的那样,小孩儿学得有模有样,甚至在扶苏让他去挑一本文书练手的时候,小孩儿都说得头头是道。
只不过碍于年纪太小,嬴政见识的还不算多,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成熟,但处理事情的观点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都不是扶苏教出来的,完全是凭直觉。
毛遂讶异,盯着嬴政看半天:“原来小主君也不是只会模仿大公鸡。”或许这就是天赋吧?可这样的天赋也太不正常了,哪有人天赋这么强的?
嬴政不高兴了,小手啪地往桌案上一拍:“你要叫主君就叫主君,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个‘小’字?我一点也不小,还巨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