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笑了笑,没有接秦王这个话茬,不再透漏未来的事情。
秦王见扶苏不应声,有点可惜,却也没继续追问:“寡人这两日就要批准范卿回封地养老了。你把田政搞好,等到秋收后收税,看看能有什么结果。”
前后两句话几乎没有关联,扶苏却立刻动了秦王的言外之意,若是他今年的田政改良确实有成效,年底收上来更多的赋税,那就要提他做相邦。
这也是扶苏的想要得到的,今日陪秦王说了这么多,也是为了争取相邦之位。可此刻,他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兴奋,沉着冷静一如往常:“是。”
秦王又陷入了沉思,直到嬴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小孩儿要进门,才道:“怎么借燕国的手打狗,你提出来的,你去做。做坏了,高祖父也不责怪你,就当练手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是。”
“为什么要打小狗?”嬴政顶着湿哒哒的头发进来,把小鞋子在门口就甩掉,“曾祖父不要欺负小狗。”
秦王无语:“你耳朵倒是挺灵。”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我什么都能听见。扶苏,我的身上一直冒水,好难受。”他跑到扶苏旁边,汗水把衣裳都给浸湿了。
扶苏帮嬴政擦掉额头和鼻尖上的汗,越靠近盛夏,天就越热:“明天换上蚕丝衣裳吧。”
秦王还感觉晚上有点凉呢,这小孩儿还真是火力旺:“你前两年在赵国怎么过的夏天?穿这么少还热?”
嬴政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王这才意识到小崽子才刚满四岁,估计前两年还躺床上吐奶呢。他摇摇头,吩咐宫人明日去少府通知一声,赶紧给嬴政做两身没有袖子的蚕丝衣裳,再给扶苏做两件有袖子的。
扶苏抿唇道谢。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扶苏的有袖子?”
秦王道:“无袖衣裳不雅观。”
“那为什么我的怎么没有?”
秦王笑道:“你一个小崽子要什么雅观?”他也是怕了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疲乏地挥挥手,让扶苏和嬴政回西宫休息。
两日后,秦王下令批准范雎的请辞,派出一支亲卫护送重病的范雎回了应县封地。于是,大秦相邦的位子空了下来,没有人接手,瞬间成了争抢的肥肉。
可秦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没有明示到底要提谁任新相邦。要说秦王不想设立相邦了,却也没有明确说出来,就是这样含含糊糊,钓得人心里痒痒。
子傒的宅邸里,聚集了一些秦臣和门客,商讨新相邦的事情。
嬴釜道:“右丞相本就是副手,理应直接升为相邦。”若说他们这些人里想要扶一个上去,那最好就是扶持杜仓了。
杜仓面容憔悴,神情也萎靡,摇头道:“我看我们这次还是不要抢了,听大王的意思吧。上次对扶苏出手,已经惹得大王十分不满,折损了不少人手才止住大王的怒火。”
嬴釜眉头一拧:“大王没有直接宣布新相邦,就是在犹豫考虑,你就这么放弃?万一子楚身边那个吕不韦成了新相邦,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宗正不要激动。”子傒好脾气地劝解,“我认为老师说的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大王对我已经有些不满了,多做多错,不如暂且低调些。吕不韦在大秦毫无根基,只是一介商贾,不可能成为新相邦。”
听完上面的争吵,有门客纳闷道:“子楚那边可以用的只有一个吕不韦。大王如今迟迟不肯公布新相邦,到底在犹豫什么呢?难道是想任命蒙骜?大王近些年很宠幸蒙骜。”
蒙骜在秦国的确没有太大的功劳。可历代秦王喜欢任用没有经验的客卿为相邦,而蒙骜就是大王很宠幸的客卿,难保不会直接擢升为相邦。
“说起客卿,也不止蒙骜一人。还有……”另一个门客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了嬴釜和杜仓瞬间变了的脸色,就赶紧收住了声。
嬴釜面容阴沉:“扶苏!”
“扶苏?”子傒一怔,惊讶过后,竟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扶苏……”杜仓表情衰败,颓然道:“是了,大王一定是在考虑他。”
有秦臣赔笑道:“倒也未必。大王若是真的认定了扶苏,早就封他为相邦了,何必犹豫至今呢?”
杜仓道:“若是大王在等田政改良的结果呢?扶苏改良田政,推行《徕民律》,已经引得太多人的不满。等到他做出了结果,就可以没有争议地出任相邦了。”
嬴釜眉宇间顿时生了急躁:“不行。那扶苏狼子野心,若是真成了相邦,难保不是下一个卫鞅!”
子傒迟疑:“可,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大王做下的决定,谁能反对呢?”
“我再想想办法。”嬴釜声音沉沉。
另一边,子楚的宅邸里,子楚和吕不韦面对面坐着,也在讨论新相邦的事情。他们不用像子傒一样猜测太多,早就得到了扶苏暗中传来的消息。
吕不韦是有些羡慕扶苏的,若是子楚能早一步当上秦王,或许自己就是秦国的新相邦了。可惜,时候不对,秦王快把范雎给熬死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子楚高兴地道:“若是扶苏出任新相邦,那我们就不用怕子傒了。到时候把子傒打发出咸阳,哼,看他们还怎么争?送他去外面当质子。”
吕不韦看着子楚,听出了主君言语间对过去质子经历的不满。他收敛起心中的遗憾,温声安抚了两句,而后道:“有人不会这么甘心的。所以这段日子,主君要帮扶苏盯紧了,不能让人把他算计了。”
“当然!”子楚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
吕不韦笑着,见子楚在盛夏还穿得比旁人多,担忧地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慎之也在和他一起找扁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前不需要扁鹊的时候,感觉哪哪儿都有他。现在着急找他了,却又哪哪儿都找不到,真是令人头疼。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是卓兰芝身边的女侍。女侍喘着粗气道:“公子,夫人她要生产了。”
子楚腾地站起来,却眼前一花,差点摔倒。
幸好吕不韦早有准备,扶了他一把:“主君,还是先安排夫人去产房。”
“对对对。”子楚又道,“去宫里把政儿和扶苏都接回来。哎呀,我前一阵弄得野参哪儿去了?快找出来备上。”
第79章
既然打定主意继续奉行“远交近攻”,扶苏便没有耽搁,每日处理完治粟内史府的事情,就开始着手联络燕国和齐国,与二国增进以往的关系。
在扶苏的桌案旁,摆放了一张稍微矮小一点的小桌案,是专属于嬴政的。
那日秦王考教了嬴政一番,确信自己这个曾孙子实实在在有天赋,便也不管嬴政的年龄。让他跟着扶苏一起历练,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于是嬴政除了上课的时间,都会来扶苏这边继续学习处理国事。
此刻,嬴政盘腿坐在旁边,观看着扶苏正在写的东西:“扶苏,这是什么?”看上去像信,可比扶苏平时写的信更加像文书。
扶苏笑道:“这是打算送去燕国的国书。”
提起燕国,嬴政就想到了燕丹,眼睛亮亮地道:“小燕子被接回燕国了吗?”他让燕丹暂时和熊秽去楚国玩的。
“嗯。”扶苏一想起父亲在赵国做的事,差点把燕国质子给弄丢了,看着手边的国书,叹了口气。希望燕国不会计较这件事吧。
嬴政道:“我都有点想他们了。”
扶苏重新修饰国书,闻言道:“若燕国有心和大秦交好,可能还会送质子过来,估计还得是燕丹。”
燕国想要与强大的秦国交好,一定要送出地位最尊贵的质子,原本应该是太子喜来做这个质子的。但燕王自从这两年继位后,身体一直不好,按照命定死期也就是明年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太子喜没办法离开燕国,便只能送太子的嫡长子、未来的燕国太子——燕丹来秦国当质子。等到明年燕王一死,太子喜继任王位,便正式册封燕丹为太子,也不会惹得秦国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