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顿了顿,神情如常走向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桑树,秦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木头坐台上,树荫却没有挡住落日的余辉,金色余辉透着秦王苍白稀疏的头发。老人似乎要被那残阳吞噬。
扶苏站定在门口,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琢磨都消失了。高祖父在命定中,也不过只剩下四年左右的时间了,疏忽而过。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秦王外表蒙骗,秦王就算只剩下四个月的寿数,也是危险的猛虎。
“扶苏来了?”秦王抬起头,对扶苏笑着招手,“过来,高祖父给你烤羊肉吃。”他手里还拿着拨弄炭火的铁钩子,一只小羊夹在炭火上。
小小的嬴政围着桑树转圈跑,他更想围着小羊跑来着,可秦王怕他一头栽进炭火里,不让他靠近。听见秦王招呼扶苏,小孩儿从树后面跑出来,开心地跳起来:“扶苏快点来。”
扶苏笑了,走过去行礼。
秦王道:“也没有外人,别整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他把宫人都赶出院子了,这里只有他和嬴政。
“……是。”扶苏叹息,秦王总是这样,让人误会猛虎真的有感情。他撩起衣摆,要跪坐在旁边的木头坐台上,却被秦王抓起玉杖挡住。
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别压着范卿,你去坐小羊人那儿。”
扶苏后背发凉,回头去看,见那空荡的坐台前放着一套餐具和酒樽,哪里有什么人?更没有鬼魂。
秦王见扶苏疑神疑鬼,被逗得哈哈大笑:“寡人是想起了从前和他一起吃烤羊的事儿,就加了个坐席。你还真找起他来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奇遇吗?”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好奇问道:“什么奇遇?”
扶苏瞄了秦王一眼,抿唇笑道:“您想要吃哪块羊肉?我帮您割下来。”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开心地指着羊腿。
“好。”扶苏取刀,小心翼翼割下羊腿肉,分别给秦王和嬴政分发。在秦王的提醒下,没忘了给范雎和自己也分一个。
嬴政大口大口咬着肉,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兴致大发,歌颂:“多么善良的小羊!不多不少,长了四条腿。”
扶苏嘴角微抽,小羊可能不太高兴这种赞美。
秦王点头认可:“真是只懂事的羊。”
扶苏抿唇,和高祖父、父亲在一起,他真是格格不入。
羊肉被烤得噼里啪啦,扶苏起身去翻转,继续给他们割肉。却发现秦王碟子里的肉几乎没怎么吃,迟疑问道:“大王,不合口味吗?臣让膳夫过来烤呢?”
秦王摇头:“寡人年纪大了,烤成什么样都吃不下了。”他张开嘴,笑容放肆地对扶苏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哈哈哈,你怕什么?寡人都不怕让你看到。”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笑,心情复杂难辨。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小羊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秦王捡起一块羊骨头,往嬴政的方向丢。
他眼神不好使,一不小心丢到了嬴政的头顶。紧接着小孩儿像是被针扎了,抱着脑袋尖叫跳起来。
秦王揉揉耳朵,无奈道:“你看他,整天咋咋呼呼。你应该和你父亲多学学,为什么不多开怀一点呢?”
扶苏抿唇笑着:“人只要活着,总是会有顾虑的。”
秦王讥笑一声:“谁敢让寡人有顾虑,寡人就撞死谁。小羊人,有人让你受气,你怎么办?”
嬴政握着小拳头,怒气冲冲走向秦王:“我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干得好!”秦王对扶苏道,“你就得多学学你阿父。嘶,呃。”他话都没说完,屁股边就被嬴政锤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小崽子,寡人是不是没揍过你?”
嬴政溜溜逃走,躲到了扶苏身后,探头道:“不许朝我的脑袋上丢骨头!”
“就丢就丢。”秦王抓起盘子里的肉和骨头,朝着嬴政的方向丢。
嬴政手忙脚乱接住羊肉,大口大口往嘴巴里塞,躲避着羊骨头。可怜的扶苏成为了无辜的盾牌,被羊骨头砸得满身污渍。
“阿父保护你!”嬴政提着小拳头,要继续往秦王的方向冲。
扶苏连忙把小孩儿捞起来,却捞了个空。
嬴政冲到了秦王身边,被秦王按倒。祖孙两个闹成一团,过一会儿又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吃烤羊肉了,还给嬴政尝了尝酒水的滋味儿。
扶苏甚至都没弄明白他们怎么和好的,茫然地站在那里。他不仅看不懂秦王,更看不懂和父亲的相处了。
月上树梢,寒风料峭。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梦话:“扶苏,阿父给你养小羊吃,种地买新衣裳……”
秦王则拉着空空荡荡的范雎坐席说话,时不时地哈哈大笑,时而掩面泣涕,时而狂怒拍地骂骂咧咧。他应该是喝醉了。
扶苏抚摸着嬴政冰凉的脸蛋,看着秦王在和空荡坐席说醉话。他仰头望向圆圆的明月,心境豁然开朗,对很多事都释然了。
高祖父说的或许也对,有幸得到上天厚赐的奇遇,他也该活得开怀些。
一片细小的雪花飘落,掉在了扶苏的鼻尖上。他笑了。而后起身把祖孙两个都弄进了屋子里,也免得被初冬寒风吹伤。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下了半夜,让咸阳变得皎洁无暇,洗去了过往所有的不堪。
次日一早,嬴政趴在门口,眉眼耷拉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哒哒哒跑回床边,捏秦王的鼻子:“曾祖父,你说过要带我去上林苑打猎的,我都跟扶苏说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长串“豆子”嘚嘚嘚攻击。他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单手推开了嬴政的脸:“聒噪。”
嬴政调转了个方向,继续嘚嘚嘚。
好在扶苏及时端着醒酒汤进来,解救了秦王:“大王。您今日还要上朝会吗?”
秦王道:“寡人不是有相邦了吗?为什么还要让寡人那么累?”
“……臣明白了。”扶苏看着祖孙两个继续享受温暖的被窝,任劳任怨地出去干活儿。
他当上相邦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燕国来使。前两个月他往燕国派去使臣,想要增进秦国和燕国的邦交,现在秦国使臣带着燕国使臣和燕国质子回来了。
第84章
入冬后,秦王就愈发疲惫,此番便由相邦扶苏来替他接待燕国使臣。
相邦府已经修整完备,扶苏也都调配好了属官,便同属官们商议接待燕国使臣的事宜。
扶苏道:“此番燕国使臣来秦,是为了和我大秦交好,不可慢待,诸位多费费心。慎之,你便负责准备酒宴,给燕国质子安排好住所。”
吕恕如今被扶苏举荐为相邦府长史,相当于相邦的副手,交给他来办也是正常。他拱手应下:“是。”
扶苏又看向众人道:“此番来秦的燕国使臣是燕国上卿鞠武,擅长谋略。我想燕国不仅仅是为了和秦国交好那么简单,八成还有其他目的。”
尉缭慢慢点头,分析道:“或许和燕国现在的处境有关。燕国所属的地缘环境不算好,想要发展起来,就得向外开拓。燕将秦开北击东胡和箕子王朝,为燕国开拓上谷、辽东等北境五郡,但往北开拓已到达极限。”
“就算是现有的北境五郡也控制得很艰难。”蔡泽摇头,他出身燕国,更切身实际地明白燕国的情况,“北境五郡和燕国腹地相隔较远,自秦开死后,管理起来就更难了。”
尉缭道:“想当年秦开打下北境五郡,燕国的国土也曾一度超越相邻的赵国和齐国,仅次于我们秦国和楚国,必定是下了决心要复强的。燕王此时一定很不甘心,可再也没有能镇守北境五郡的能将了。”
扶苏同样惋惜,莫说燕国和秦国现在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就算是有,面对敌人从繁荣转为衰落,也难免为之叹惋唏嘘。他叹息一声:“所以燕国想要摆脱这种处境,不能往北开拓,就只能往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