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点头:“燕国想要往南开拓,就只能去打赵国或齐国的主意。”
吕恕道:“相邦奉行远交之策,我们大秦现在是要和齐国交好的。燕国无论想要打赵国还是齐国的主意,都得来和我们大秦商量。”说到此处,他忽然话头一停,眼神微妙地看向扶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明明吕恕一句话也没说,扶苏却瞬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同样露出一丝微妙。按照命定的走向,等子楚祖父继任王位,吕不韦成为秦国的相邦,就会迎来燕国派来的使者说客。
这燕国说客给吕不韦献上了河间十城,作为吕不韦的飞地属邑,贿赂其让秦国帮助燕国对付赵国。秦国从西南对赵国出兵,燕国从东北对赵国出兵,两面夹击。
眼下没等到子楚继任王位,也没等到吕不韦出任相邦。可燕国派来的使者八成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贿赂扶苏这个相邦,请大秦帮助燕国夹击赵国。
吕恕心绪复杂,看着扶苏道:“河间君?”当年燕国贿赂他父亲吕不韦的土地就是河间的土地,而扶苏这辈子也是河间君。
屋内的其他属官们都望向吕恕,纳闷不已。蔡泽不大赞同吕恕的称呼,“吕长史,这么称呼不太好吧。相邦已经不是赵国臣属了,也已经推辞了河间君的封君封邑。”
吕恕哭笑不得,也不责怪蔡泽,毕竟对方并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温声道歉。
“无妨。”扶苏轻咳一声,偷偷对吕恕挑了下眉毛,故意道,“燕国不会拿着河间的土地,来贿赂我,让秦国帮燕国夹击赵国吧?”
吕恕低头擦了下上扬的唇角,扶苏这孩子真的是太顽皮了。
尉缭思忖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燕国知道秦国不会和齐国起争端,肯定会把兵锋指向赵国。眼下燕王让使臣来贿赂相邦,请秦国帮燕国攻打赵国,是很合理的推测。”
蔡泽迟疑道:“可是相邦刚刚出任没多久,燕国不可能提前知道吧?”
吕恕抬头笑道:“相邦是大王身边的宠臣,也是主动牵动秦国和燕国结盟的人。燕王派人来贿赂相邦也是正常的,现在得知扶苏升任相邦,对燕国来说是意外之喜。”
蔡泽了然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要做好准备吗?”
扶苏道:“嗯。先准备着,和燕国谈好条件。我们大秦暂时不会对赵国主动出兵,不过可以帮燕国威慑赵国,这个条件是我们的底线。”
扶苏把秦国的底线告知属官们,等接待燕国使臣的时候,也方便大家应对,最起码不能答应一些无法兑现的事情。让大家在邦交之时有个准备。
“是。”
两日后,扶苏设宴招待燕国使臣。对方没有在宴席上提起此事,只是单纯和扶苏签订两国邦交盟约,并留下质子燕丹。
但宴席结束后第二天,燕国使臣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却悄悄来到扶苏的宅邸拜访。
恰好扶苏下值,在家中内院陪嬴政攥雪球。听见敲门声,正在外院屋中写文章的吕恕亲自去开门,把青年带到了内院,而后去找奴仆准备热水糕点。
那燕国青年相貌平平无奇,见到扶苏后先是谦卑行礼,一派谄媚之意,并大大夸赞嬴政:“令郎真是机灵可爱,容貌与相邦如此相似。”
他这话说完,非但没让扶苏高兴起来,反而被地上的小孩子给踢了一脚。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是扶苏的阿父!不是扶苏的儿子!”
燕国青年睁大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扶苏,又低头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小孩儿。嘶,这个秦国相邦脾气也太好了吧?被儿子这么冒犯,都不生气?
扶苏一见燕国青年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嘴角微抽道:“这位是公子子楚的长子,小公子政。我没有妻室子女。”
燕国青年这才明白自己的错误,连声道歉,将嬴政和扶苏的容貌都大肆夸赞了一遍,才让小孩儿高兴起来。
嬴政仰头问道:“小燕子什么时候去质子馆?我都想他了。”
燕国青年隐约猜到了小燕子的身份,陪笑道:“等我们离开咸阳后,公子丹就会搬去质子馆住的。”原本昨天宴席结束后,燕丹就应该被送去质子馆,但小孩儿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燕国使臣只好再多照顾几天。
“哦。”嬴政的嘴巴鼓了鼓,“你们怎么还不走?”
燕国青年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想要赶紧把嬴政打发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和相邦私谈。”他把最后“私谈”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嬴政有点自知之明,赶紧去别的地方玩耍。
嬴政却好像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点头:“那你快说吧。”
燕国青年一时僵持住,只好求助扶苏。
扶苏淡淡地笑道:“我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让小公子知道的。贵使直言吧。”
燕国青年见扶苏心意已决,便只好低声道:“这两年赵国屡次三番欺辱我燕国和秦国,故而我王希望能和秦国联手攻赵,迫其割让城池。”
扶苏道:“秦国这几年不会再主动出兵。”
燕国青年也不气馁,反而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地图,慢慢展开来:“相邦请看。”
“我要看!我要看!”个头矮小的嬴政什么也看不到,急得直踮脚跳脚。
燕国青年窘迫不已,得到了扶苏的眼神示意,只好弯下腰给小孩儿展示地图。心里暗暗骂道:文盲的秦国小崽子,什么都想掺和,你能看懂吗?
嬴政嘴巴一咧,笑着指向地图上面两个小字:“扶苏,是你哦。”上面写的是“河间”,他记得以前大家都管扶苏叫河间君。
扶苏抿唇笑道:“是。贵使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推掉了赵王封赏的河间封邑。”
燕国青年没想到小崽子还真能看懂,连番被打乱了思路,有点慌了,却还是强行镇定下来,不让扶苏看出来:“河间之地本就是燕国的国土,后被赵国强占,如今燕国已经收复大半。”
扶苏点头,也不接燕国青年的话茬。
燕国青年舔了下唇角,只好主动说下去:“若是相邦愿意帮燕国说服秦王,我王愿意将河间的十座城池献给相邦……这原本也是您的封邑。”
扶苏笑了,笑得轻声,没有透漏出同意或不同意。
燕国青年心里忐忑不已。
扶苏看向端着热水走来的吕恕,温声道:“慎之,小心别滑倒。”
吕恕脚步微顿,就算扶苏平日为人贴心,也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关心一句。他和扶苏对视上,瞬间明白了意思,紧接着笑道:“无妨,就是厨房的木柴不怎么够了。”
扶苏道:“让仆从再买一些吧。”
“今年的雪下得早,木柴价钱涨了。”
“无妨,我如今好歹也是大秦相邦,还不差这点木柴钱。”
燕国青年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家常话,茫然地被晾在一旁。过了大半天,这俩人还是喋喋不休,话题已经从买柴转为卖炭,话痨的小公子政也掺和不停。
燕国青年总算是明白了,扶苏这是故意晾着他,对这个条件不是很满意。他深吸一口气道,上前一步,拱手道:“相邦若是有其他条件,尽情可以说出来。”
扶苏停住闲聊,看向燕国青年道:“如今秦国正在休养生息,不可能主动对赵国出兵。”
燕国青年脑子已经被锻炼开窍,心思通透道:“那秦国可否假意出兵,只要让赵国惶恐,调离燕赵边境的赵军即可。”
扶苏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等得燕国青年的心跳都要急得蹦出来了,才慢条斯理道:“此事我还要同大王商议。你先回去吧。”
燕国青年还要说些什么,可扶苏却摆摆手让吕恕送客。
“真不知道燕国怎么会派来这么个说客?”吕恕送客回来道,“也太稚嫩了。”
扶苏笑道:“燕国来秦国,是要经过赵都邯郸的。燕王也不敢派什么太显眼的游说之士,那还不得被赵王给扣下?不过我觉得这个燕国说客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