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端详着子楚,对方明显穿得比他要厚实多了,可一张脸在寒风中还是比他要憔悴得多。他笑了下:“是。公子,我们快走两步,别在这里吹冷风了。”
“好。”子楚也有点冷了,拢了拢扣在头上的帽兜,搓着手呵气,“怎么感觉咸阳比邯郸还冷呢?”
扶苏道:“这两年都是一年比一年冷。”等到他出生以后,还有好几场冻灾。他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一定要把这些灾害提前预防好。
“啧啧。”子楚摇头,快步跟着扶苏进了西宫学室。还没进屋便听见屋子里小孩子们朗朗读书声,尤其数嬴政的声音最大、最明显。
子楚嘿嘿傻笑:“我儿子真有劲儿!”比他阿父我强多了,一看就是个长命百岁的,希望能活过秦王的岁数。
扶苏也笑了:“小公子读书很认真的。”
“我来看看。”子楚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小缝往里张望,寻找着嬴政的后脑勺。
他刚找到嬴政的后脑勺,就对上了正在授课的吕不韦的眼睛,顿时表情全部僵住。为什么吕不韦在这里?啊,前天吕不韦好像说过一嘴。
吕不韦把手上的竹简“啪嗒”放在了桌案上,抽出腰间的竹条压在竹简上。
屋子里的小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屋子外的子楚也开始装死,假装自己不在外面。
扶苏不明所以,直接推开了课室的房门,同吕不韦打招呼:“吕公,我和公子来看看。”
吕不韦似笑非笑道:“公子怎么不直接进来呢?”
子楚干笑两声,拽着扶苏的袖子走进去:“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很忙呢,原来是来给这群小孩子来授课来了。”
吕不韦道:“只是给小公子他们讲一个时辰,不耽误公子的功课,也不耽误帮公子处理事务。您要过来听听吗?”他按着手边的竹条说话。
子楚叹息一声,只好走进去,径直去了嬴政的桌案旁边。他跟儿子挤挤,把小孩儿挤到了桌角,共用一张小桌案。
嬴政不大高兴道:“阿父,大人应该用大桌子。”
子楚低声蛐蛐道:“一会儿他考你功课,你答不上来,可别找我帮忙。”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什么都会。”
“你会个……”对上吕不韦的眼睛,子楚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笑了笑,转头去看扶苏:“相邦要进来坐坐吗?”
扶苏也很想听听吕不韦授课,便点头应允,不过没跟小孩子们抢座位,直接跪坐在了吕不韦的坐席旁边。
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授课时间,吕不韦也不耽搁,继续从容地讲着方才的文章。他发现嬴政和子楚陪伴着一起学习,父子两个的进步都比之前大,或许是不想让彼此看轻。
吕不韦找到了诀窍,便决定想办法说服子楚,以后直接让子楚抽空跟着嬴政一起学习。嬴政要学简单的文章,而子楚可以在旁边写写功课。
扶苏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吕不韦和吕恕的授课方向不同,但内容都不是凡俗,说实话他们来教导小孩子们有些浪费了。
可他们教导是父亲,扶苏转念一想又觉得还不够,过一阵打听打听老师那边的情况,如果李斯已经拜完师了,就把老师接到咸阳来。
在紧张的学习中,一个时辰很快就结束了。吕不韦和子楚离开了西宫学室,他们还有其他的公事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小孩子们。
而扶苏马上就要离开咸阳了,在那之前还是想要多陪嬴政说说话的。小孩子真的有点小,希望等自己再回到咸阳的时候,父亲依旧能这样和他亲近,而不是慢慢把他给忘了。
“扶苏,我们去攥雪球吧!”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招呼着蒙恬和燕丹等人跟上,“今天我们比谁攥得雪球大。”
“好!”后面跟着的一群小孩子,声音齐齐刷刷地喊。
为了方便小孩子们玩耍,宫人们特意把积雪都弄到了一起。这样太阳出来以后,也不会化的太快,可以让小孩子们多玩一会儿。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一群小崽子攥雪球。他们的手小,攥出来的雪球还没有鸡蛋大,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却还是认真地摆成了一排。
嬴政撅着屁股挖雪,眼见着自己的队伍落后了,赶紧招呼扶苏帮忙。
扶苏迟疑一下,也没有犹豫太久,便撸起袖子来帮忙。他长得高大,手指头也修长宽大,一个大雪球顶上了小孩子们十个小雪球,还攥得特别紧实。
小孩子们见了惊呼,子婴道:“老师,你的雪球拉粑粑啦。”那群小雪球真的很像大雪球的便便。
扶苏嘴角微抽。
“你真的好埋汰。”嬴政捡起一个小雪球,往子婴的身上丢,“不许欺负扶苏。”
子婴有点委屈:“大侄子,我没有欺负老师。”说着说着他觉得有趣,也捡起小雪球开始往其他人身上丢。
一群小孩子噼里啪啦打起了雪仗,扶苏手忙脚乱地帮嬴政抵御攻击,但小孩儿张扬的球状发髻还是遭了殃,一场雪仗过后,头发上都是白雪。
扶苏只好把小孩子们都哄进屋子里,挨个给他们拍拍脑袋上的雪。
嬴政站在扶苏的旁边,嘿嘿笑道:“开心吗?阿父陪他们多玩一会儿,等过两天跟你一起去上党,就不能陪他们玩耍了。”
扶苏动作顿了顿,没有告诉小孩儿要把他留下来,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帮嬴政弄掉身上的雪。
嬴政还不忘了回头对小孩子们说道:“我未来不在的几天里,你们要乖乖听话哦。吕先生可没有慎之脾气好,他连我阿父都敢打!”
小孩子们一听一片哗然,怕极了吕不韦。
扶苏失笑,含笑看着嬴政和小孩儿们的天真对话,等他再回咸阳的时候,希望还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子傒与杜仓一同离开了王宫,路上一直都很消沉。
快出宫门的时候,杜仓侧头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子傒颓然道:“只是觉得我不如子楚聪慧。难怪老师您和宗正对我一直心有不满。”方才在殿内,子楚一下子就猜到了扶苏的用意,而他却什么都没想到。
杜仓停下来,对子傒道:“公子不要妄自菲薄。子楚和扶苏相处甚久,没准儿早就知道了扶苏的打算,方才在大王面前不过是在配合搭话。”
子傒没有被杜仓安慰道,笑容苦涩:“可是我真的不聪明。如果我足够聪明的话,又怎么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杜仓沉默片刻,问道:“你是在说宗正前几日责怪您的事情吗?你主动去找大王挑破了扶苏和李牧的关联,误打误撞帮了扶苏一把。宗正的确很生气,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向来是这样的人,有些事也勉强不了你。”
他是子傒的老师,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品性?一直以来他们做什么事情,也几乎没怎么问过子傒的想法。有时候面对子傒茫然的眼神,杜仓也会心生愧疚和不安,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他所能做主的了。
没有人能做主,都是被推着往前走而已。
杜仓心生疲惫,安抚子傒道:“公子不必担心。这两天宗正应该消气了,我去看看他,总归我们都会一直支持您的。”
子傒张了张嘴,可若是他不想继续争下去了呢?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杜仓担心子傒的情绪不佳,便亲自将他送回了宅邸,而后才去拜访嬴釜。正好嬴釜也在等他,没让他扑了个空。
杜仓笑道:“看来宗正的气已经消了。你也知道,公子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总好过两面三刀的阴诡小人要好。”
嬴釜闭上眼睛,哼了一声,没有说子傒的事情。他等杜仓过来,也不是为了子傒:“今日在朝会上扶苏要去上党郡,后来大王留你们说了什么?”
杜仓已经习惯了嬴釜这样强势,便也顺从地说起在殿内的事情,言语之间不免带了些对扶苏的佩服。若是抛开两人的立场,扶苏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相邦。
嬴釜听罢,沉思片刻,忽然冷笑:“真是个蠢货,以为自己出任相邦便万事无虞了吗?他既然愿意这个时候去上党,那就永远也别让他再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