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摇头道:“论起强兵利器,赵国也并不逊色于秦国,可还是屡屡战败。”
“是将才!”蒙武眼含期待的望着扶苏,一派寻求夸奖的样子,和小小的蒙恬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两个。
扶苏不禁失笑,想起自己在课室中考蒙恬写字,每次小孩答对了就是这样的表情:“是。齐鲁之战,鲁国有曹刿;秦赵之战,秦国有白起。我教他们识字,便是希望有将才不被埋没,能够脱颖而出。”
其实不止将才,扶苏觉得其他方面的人才也很稀缺,可是秦王反对教民育民之事,他也没有办法去做,只能暂时压下来。
扶苏看下训练场上的士卒们,才几日的时间,他们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负手,忽然叹息一声:“父辈是能人,不代表子孙就是能人。我不希望秦国有一天会像赵国一样,非得指着赵奢的儿子去上战场挑起大梁,最后落得长平一役那样的惨状。我们大秦自己培养人才,这样才能有如活水之源,生生不息。”
蒙武等人张开嘴巴,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站在这种角度上思考。当他们的眼睛看的是现在,相邦居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未来。
半晌后,扶苏转身看向郡尉道:“我还要去巡视其他地方的军防,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个头我已经开好了,等着看到你的喜讯。”
郡尉激动地拱手道:“我一定不会让相邦失望。上党郡的郡卒们一定会成为秦国最强大的将士。”
扶苏托起他的手腕,笑道:“你好好干,做出个样子来让我看到,我们才好说以后的事情。”
他没有明说,但郡尉已经听明白了,若是自己真的能干好,必定会得到提拔,成为相邦的亲信。郡尉堆满了笑:“是!”
“以后有事随时写文书送去咸阳。我们也该走了。”扶苏对蒙武说道,“组织卫兵们同郡卒们打个招呼,咱们先回长子县。”
这些日子的训练,他带来的卫兵和上党郡的郡卒们也结下了情谊,而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他照顾到大家的情绪,便做了个告别。
太阳偏向了西方,日头已经到了下午。赶回长子县,怎么着也得一个来时辰。扶苏便没有继续耽搁,带着卫兵们往回赶路。
回去的路上,很明显卫兵们和扶苏更加亲近依赖。
抵达长子县后,正好毛遂也审查完长子县内其他的文书。见扶苏回来了,卫兵队伍明显更加融洽,他不由得咂咂舌。
毛遂跟着扶苏进了传舍的卧房,在他身后念叨着:“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什么情况?”
扶苏停下来,回头对他笑:“我要是会下药,第一个被药倒的就是你。”从前毛遂可是,天天盯着他,日日琢磨怎么让平原君杀了他。
毛遂认真的点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你来秦国?我怀疑我会毒发身亡。”
“毛兄都没有被自己的嘴巴毒死,一般的药对你也不起作用。”扶苏说完快走了两步,躲开毛遂拍过来的巴掌,并长腿一扫,踢了毛遂一脚。
毛遂气的跳起来叫:“早晚我要揍你一顿,狠狠的把你扔在地上揍!”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你是不是在鄙视我?”毛遂撸起袖子,往后一掏,抓过来看热闹的蒙武,“你别拦着我,今天我非得把他打一顿。”
蒙武努力想要救出自己的领子,却始终拽不出来。他难得有眼力见,劝了一句:“算了算了。先生你是不是饿了?我去让膳夫做点吃的来。”
“好。”扶苏坐在席子上,拍拍桌案,示意毛遂也坐过来,“别闹了,赶紧说说正事。”
毛遂哼哼两声,甩着袖子过去,简单讲了一遍这几日自己处理的公务。他被留在长子县,最重要的不是审查这些文书,而是查那天放野狼的贼人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这野狼不会凭空出现,有人过来放狼,就一定会多多少少留下痕迹,只是查起来比较费力罢了。不过经过毛遂在山附近一番走访,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有人曾运过一批木箱路过那座山附近,一个农夫觉得他很像去年来收税的小吏。”
扶苏眉头微动:“查到那个小吏的身份了吗?”
“查到了,他已经死了。”毛遂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说是夜里上茅厕失足跌进了粪坑里。呵,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扶苏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查过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吗?他的亲属、妻子、邻居。”
毛遂道:“还在查。扶苏,要不要下令让周围的近邻检举呢?”
扶苏摇头:“不要因为我一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他很不喜欢这种互相举报的做法,能查出来一些东西,但更多的是弄出了一堆冤假错案。思及前世的事情,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继续查查看吧。”扶苏道,“反正我一日不死,他们还是会再出手的。只要出手,就会露出更多痕迹。”
毛遂点点头,忽然一拍脑袋道:“你父亲给你寄了家书。”说完,毛遂起身去自己房间取信。
扶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一会儿,毛遂拿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回来。他直接倒在了桌案上,里面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小零食,还有一个木头小狗的玩具,和一卷厚厚的竹简家书。
扶苏摸了摸那竹简和木头小狗,不由得笑出来。
毛遂道:“估计咱们刚到这儿没多久,小公子就把东西给送过来了。”他随手拆开,一个布袋里装着的小肉干,往嘴巴里扔了两个。
扶苏瞥了他一眼,把木头小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打开竹简翻看。
毛遂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抢那么幼稚的东西?拿去玩儿,拿去玩儿。”他站起来抓了两包肉干就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又掏了两包才离开。
扶苏摇摇头,无奈一笑。
这次嬴政特意选了大大的竹简,但他要说的话好多好多,越写到后面,小字就越来越拥挤,甚至快结尾的时候,还往竹简的缝隙里塞了好几个字。
小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说着自己最近学了什么,玩儿了什么。
他又跟扶苏抱怨,那天扶苏一离开,自己就被阿父阿母给揍了屁股。小孩非常伤心,傍晚的时候,又抱着弟弟要离家出走,结果被逮回来又揍了一顿。
嬴政非常难过,已经跑到宫里住了好几天了。最后还是没人能犟过他,子楚主动服软,给小孩买了一堆玩具道歉,小孩儿才回家。
在信的末尾,嬴政偷偷写道:“其实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很没面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扶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阿父都想念你了。”
扶苏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提笔给小孩儿写回信,也分享了自己在最近在做什么,不过隐去了遇刺的事情。
在信的末尾,扶苏回道:“您可以给公子和夫人送一些小礼物道歉,不然他们也会很伤心的,也担心您以后还会偷偷跑出去,被坏人捉走。我再过半个月左右就回去了,到时候给您带上党郡的特产。”
虽说扶苏打算回去给小孩带礼物,但还是在送信的时候,托信使捎了一些上党郡的特产。信使要在路上走半个来月,估计等信使到咸阳的时候,他也就准备返程了。
入夜后,扶苏把木头小狗放在床边的小桌案上。他熄灭灯,躺了一会儿,又翻身把木头小狗挪到了自己枕头旁边。摸了摸狗尾巴,带着笑意入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却不怎么踏实,翻来覆去的做着各种怪梦。还梦见了咸阳宫失火,前世的父亲躺在床上被大火包围,周围却没有人去救他。扶苏想要跑过去把父亲救出来,却身体异常沉重,连步伐都难以迈动。
“扶苏,扶苏!”耳边传来高声呼喊。
扶苏咳嗽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口鼻间呛的厉害。他坐起来,往旁边一看,房间里被大火包围,浓烟滚滚。
整个传舍四处呼救、哭喊。毛遂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在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