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拜见大王。”扶苏一进门先是行礼,而后赶紧过去帮秦王拍拍后背,拿过痰盂。他侧头看着秦王因咳嗽而颤抖的白发。
还记得他刚回到咸阳的时候,秦王也是这样满头白发,可是那个时候的白发就像刚刚落下来的初雪,晶莹、闪着熠熠光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白发越来越干枯,越来越稀薄,光泽就像秦王的生命一样流逝了,变成了一堆潦草的枯草。
扶苏一时走神,差点没拿住痰盂。
“哼。”秦王刚咳嗽完,气息还没喘匀,先是连番指责“回了咸阳,也不知道先进宫来。今天要是没有朝会,你是不是都没打算进宫?”
扶苏听着这尖锐的话,也没有反驳什么,好脾气地扶着秦王坐稳了身子。他把痰盂放到一边,温声道:“臣昨天到咸阳的时候,实在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便没过来。就算今日没有朝会,臣肯定也要一早就来见大王的。”
秦王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指了指挂在一旁的衣裳。
扶苏也没有让给旁边的宫人,而是亲自把衣裳拿过来,为秦王更衣。他没有什么照顾老人的经验,动作一时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才帮秦王换好。
秦王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嫌弃着扶苏笨手笨脚。等到他把衣服都穿好,才勉强认可了扶苏的一番劳动:“幸好寡人的相邦是个年轻人,若是换了张禄那个老头子,还不得寡人反过来伺候他穿衣裳?”
扶苏听见张禄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秦说的是范雎。
当年范雎在魏国遭到魏国相邦的凌辱虐杀,好不容易装死苟活下来,隐姓埋名奔逃到秦国,用的便是张禄的名字。哪怕后来范雎当上了秦国的相邦,所有人都以为大秦相邦叫张禄。
直到前几年,秦王才知道张禄其实是范雎,范雎才得以在秦国用回自己的本名。而秦王便也改称范卿,秦国上下很少再提张禄这个名字。就连扶苏在幼年时读书学习的时候,大多也记得是“范雎”这个本来的真名。
可现在秦王突然提起了张禄,反倒是让扶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免有些担忧的去看秦王,却没在秦王脸上看出什么追忆悲色,所以真的只是偶然间提起了张禄吗?
秦王挥了挥袖子,感觉今天的衣裳有些太厚了,便嚷嚷着要扶苏帮他换身轻便凉快的衣裳:“真是的,你要热死寡人吗?”
扶苏听着秦王的责怪,却没有帮秦王重新换,温声的劝道:“大王,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外面还是很冷的。我们从这里走到正殿,还要些许时候,您还是穿着吧。”
秦王不大高兴,骂了扶苏两句,偏偏扶苏怎么骂都不听他的话。他实在没办法了,便招呼其他宫人过来帮自己换衣裳。
宫人刚上前两步,就被扶苏抬手制止。
秦王攥着拳头,在扶苏的肩膀上敲了两下:“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想造反吗?”
扶苏屏住呼吸,承受着秦王的责罚。直到秦王没了力气,他才一如既往地声音平和道:“只要臣还站在大王面前,便不能看着大王受风寒。时辰不早了,大王请去正殿吧。”说着他扶着秦王往外走。
秦王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就被扶苏拉出去,一路上骂骂咧咧。
快出门之前,扶苏回首把秦王背后的帽子给他扣上,顺手又把狐狸毛的围脖给秦王围上。
秦王张嘴就要骂,却被糊了一嘴的狐狸毛。于是他便也不敢张大嘴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寡人不要戴这个。”
扶苏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到时候您就可以摘掉了。”
“你这个大骗子。寡人才刚出门!”
“那您走快一点嘛。”
秦王嘟嘟囔囔,一走出长廊,被灌了一脸的北风,顿时消停了。他微微眯着眼睛,前面的路在他的眼睛里有些模糊,天上地下,满眼都是皑皑白色。
走着走着,秦王忽然停了下来,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半天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晃的人眼晕。
“大王?”扶苏试探着唤了一声。
秦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道:“张禄在那里干什么呢?整天搞怪。”说完,他忽然顿住,似乎想起来范雎都快死了一年了。
扶苏心头一沉,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大王,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
“哦。”秦王也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被扶苏搀扶着,走向正殿。
最近秦国的变动很大。相邦扶苏在上党郡连番遇刺,而公子子傒和右丞相杜仓、宗正嬴釜等人又被大王下令软禁在家。朝堂上下猜测诸多,议论纷纷。
现在扶苏从上党郡回咸阳了,一下子讨论的热潮更盛。
殿内热闹得很,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和旁边的人聊得正开怀;
有人心怀鬼胎,忐忑不安,敷衍着应对同僚;
也有人满是欣喜,不知道是为扶苏平安归来高兴,还是为子傒彻底出局高兴。
太子跪坐在秦王下首的坐席上,揣着袖子,也不吱声。他身后众人眼中最大赢家的子楚,同样不声不语。
片刻后,秦王进入殿内,一下子止住了众臣的喧嚣声。他面色不善,走向自己的坐台,刚一落座,便把刚才吵吵嚷嚷的众臣给怒批一顿。
一众秦臣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出言。
最后扶苏见秦王又咳嗽起来,拱手打断了秦王的怒火,开始上奏自己在上党郡遇到的事情。
秦王冷着脸,下令由廷尉和扶苏共同审理此案。按照道理来说,扶苏应该回避此案,可现在秦王却直接让扶苏也参与审判,岂不就是把子傒他们交到扶苏手里随意处置?
秦臣们想通了这一点,便更加切身地明白——扶苏这个相邦在大王心里的分量,或许并不比应侯范雎的分量轻。他们本和扶苏也没有什么仇怨,便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也没有出言反对,免得遭扶苏记恨清算。
倒是有些人,这一年多的时间,和扶苏已经落下了矛盾。如今见扶苏得势,心里忐忑不安,各怀鬼胎的在心里琢磨着:别看扶苏现在风光,可大王还能活多久呢?等到太子继任王位的时候……
扶苏领命之后,便不再多提自己遇刺的事情,转而说起了正事。他在上党郡巡查军队的情况,以及他做出的一些改良和部署。他要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了秦赵边境,名为训练,实则是给赵国施压。
秦王点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可神情疲乏,最终只是称赞了扶苏两句:“以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吧。”说完他也不等扶苏回话,便宣布了散朝。
等秦王先离开后,扶苏点了廷尉和几个秦臣的名字,让他们一会儿去相邦府议事。交代完此事,扶苏站在台阶前道:“大家去忙吧。”
“是。”众臣对扶苏和太子行礼后,便退出了正殿。
殿内没有其他外人了,子楚在太子身后,对着扶苏挤眉弄眼。他还特别过分,学着刚才那些看不惯扶苏的人对扶苏行礼的动作。
扶苏嘴角刚勾起一抹笑容,见太子看过来,立刻压了下去:“臣这些日子在上党郡,多亏了有太子在咸阳稳定局势。”
太子胖乎乎的脸笑得和蔼可亲:“孤也并没有做什么。替大王分担国事,本就是孤的分内之责。”
太子虽然这么说,但扶苏并不相信太子真的什么也没做。现在明显秦王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能处理国事都已不容易。如果不是有太子暗中出手,秦王也不可能反应那么快,直接把这么多人软禁起来。
不过太子不愿意明着承认恩情,扶苏便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太子讨论起国事来:“此番臣调集了秦军到边境,赵国方寸大乱。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应该会很顺利,大概过不了多久,消息应该就会传过来。”
太子颔首道:“鹬蚌相争。”
扶苏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