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有点跪坐不住了,身体左右摇摆着,从太子背后时不时地探出脑袋,也参与进讨论。借着说话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席子上站起来:“燕国和赵国的战事还没出个结果,但齐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传到咸阳了。”
太子道:“楚国半月前攻破了鲁国国都,又对齐国出兵。前两日齐国递来国书,请求秦军援助。不过孤回绝了齐国使臣。”
上次秦国表露出想要和燕国、齐国深交的意思,可齐国却没有派使者过来,只有燕国使者送来了质子。现在齐国遇到危险了,转头想起了秦国,难道秦国就会立刻出手相助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太子面容和善,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冷淡:“现在楚国见秦国强大,不敢与我大秦争锋,铁了心的要往东面发展。它吞并鲁国之后,下一个对象就是齐国。”
其实说起来,就像燕国和赵国一样,注定是没有办法真正和解的。只要燕国想要发展,就一定会南下,要么抢赵国地盘,要么抢齐国地盘。
扶苏轻笑一声:“鹬蚌相争。”
太子也笑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盯着点。燕国和赵国可以打,楚国和齐国也可以打,但不能真的有胜者。”他们要的是列国打得你死我活、消耗国力,而不是真的有胜者出现,抢占了他国地盘发展起来,转头和大秦抗衡。
扶苏微微点头:“臣明白,会拿捏好分寸。真到了赵国和齐国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适时谈条件,出兵相助。”
“好。”太子一鼓掌,对旁边的子楚伸出手。
子楚懂事地把太子搀扶起来:“臣送您回东宫。”
“不用了。你和扶苏去做事吧,多学学。”太子喘了会儿粗气,步伐慢腾腾的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对子楚说道,“让政儿在东宫住一阵吧。”
子楚不大愿意,他儿子才那么小的一点,怎么能一直离开父母呢?可是他对上太子深邃的眼睛,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是。”
太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听着太子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子楚才叉着腰,气哼哼地跟扶苏道:“我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他是个好人。”
扶苏笑道:“此话怎讲?”
子楚凑近了,低声蛐蛐道:“自从你去上党郡以后,大王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没有办法亲自料理国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太子来主持朝会,哪里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糊涂?真是让我……唉!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明明子楚已经赢了子傒,可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神情迷惘、复杂:“从前我以为他很糊涂,所以我和子傒一定要在祖父在位的时候,争出个高低。等到他继任王位以后,我直接以太子身份处理国事。”而太子柱只要当个“摆件”就好了。
不只是他这么想,子傒多多少少也是这个想法。其实倒也不全然是为了个人私利,他们更担心有一天太子继任王位以后,大秦会走向衰落。所以拼了命的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分出个胜负。
可是时至今日,子楚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太子哪里是个糊涂虫?分明是和他祖父一样精明霸道的人,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事情都看得出来。
“他明明都知道,可还是放任我和子傒争得头破血流,自己冷眼坐山观虎。”子楚的表情愈发迷茫,“扶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明明我已经胜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扶苏听完子楚的话,叹息一声道:“我明白。”
说到底,子楚不管平日怎么嫌弃太子,可心里还是对太子有一份父子之情在。他以为他的父亲只是糊涂,只是更好女色,其实比秦王更有人情味儿。
可现在子楚明白了,他的太子父亲和秦王没有任何区别,就那样冷眼看着两个儿子争来斗去,直到一个最优秀的胜出。
子楚垂头丧气道:“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斗鸡吗?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儿子吗?如果他肯一开始就明确给出答案,我们又何必这样斗下去?子傒的那些牺牲又算什么?”
“公子。”扶苏按住子楚的肩膀,也按下去了他那躁动的心绪,“有的时候想要当一个好国君,往往就没办法做一个好父亲。身为孩子,我们没有办法去怨恨,也不该去怨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把大秦治理好,不辜负天下臣民的托举。”
子楚连续被阴霾笼罩十多天的心,豁然之间拨云见日,开朗了。但他还是不免遗憾,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不会那样对政儿的,我和他们不一样。诶?扶苏你刚才说什么‘我们’?”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笑道:“公子方才是不是走神了?臣没有说。”
子楚茫然地挠挠头发:“大概是吧,我最近一直没怎么睡好觉,吕不韦还说了我好几次。”
这回轮到扶苏开始唠叨子楚了:“您一定要保养好身体,不然小公子见您生病会有多伤心?”
提起嬴政,子楚笑了起来:“政儿特别懂事。前两天还给我端茶送水的,那么小一点点的孩子,端着水杯走路一摇一晃,像个小鸭子一样。”
扶苏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这幅画面,情不自禁的也笑出了声。
“阿父!扶苏!”说话间“小鸭子”就一晃一晃地跑到正殿来了,“我都在外面等你们好久了。连太子祖父都出来了,你们怎么还在里面?”
子楚把嬴政掐腰抱起来,连声赔罪:“你怎么没去课室上课呢?”
嬴政道:“老师们都要去查案,我也要去。我要狠狠的教训那些欺负扶苏的人,给我儿子出气!”
子楚心绪复杂,感慨道:“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你也是个好父亲。”嬴政大拇指戳在子楚的脸蛋上,给予肯定。
子楚一扭头,一口把嬴政的拇指叼在嘴里。
嬴政尖叫一声:“你真是个糟糕的父亲!扶苏,快点救救我。”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
扶苏无奈摇头,抱着嬴政一起去了相邦府。他将审案的事情交给廷尉和毛遂等人,转头商议起燕赵战事,并调派王翦增兵边境:“暂时不要对赵国出兵,只要威慑就好。”
“是。”王翦领命。
众臣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都有点诧异。王翦这人并没有什么战绩,平时也没有展现出特别的能力,怎么突然之间就被相邦如此青睐呢?明明秦国有那么多出众的将领。
扶苏笑道:“我相信王翦的能力,他足够稳重、聪明,来日未尝不会是下一个武安君。更何况如今我们只要威慑赵国,并不是真的要打仗,派一个稳重的将领更重要。”
众臣面面相觑,没想到扶苏会给王翦这么高的评价,竟然将其和武安君白起相并列。要知道白起可是几百年间难遇的将帅之才,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扶苏知道众人现在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期待着来日王翦大放异彩。其实神游古昔也有好处,他可以亲眼看到那些璀璨的人,不必只停留在文章典籍里想象。
王翦自然也听见了扶苏的评价,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扶苏,难得泄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也觉得自己的能力挺好的。此时此刻难免有相遇知己的感慨,却碍于身份,不能和扶苏太过亲近。
嬴政握着小笔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翦。
王翦察觉到小孩炙热的视线,硬着头皮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看过去。
嬴政对王翦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王翦不由得想起刚刚出世的孙子,也没忍住勾起嘴角,对嬴政展露善意。
嬴政小嘴一张:“以后我要让你当大将军。”
周围的秦臣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把小孩儿的话当真,纷纷调侃地看向王翦。
王翦一囧,早知道他就不和小孩儿对视了。
嬴政不高兴道:“你们笑什么?再笑,等以后我就送你们去西北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