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垣衍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和和气气地笑着,装糊涂道:“平原君门下之间的感情真好。”
“......”毛遂恶心得脸都有些绿了,甩开扶苏的手,离他远远地跪坐下。
扶苏大度地笑了笑,跪坐在平原君一旁,“贵使突然造访平原君,可是魏国派出的援军要到了?”
辛垣衍的来意明明不是出兵救赵,听见扶苏这么问,竟也没有丝毫不自在,还是一团和气地笑道:“魏国有一妙计,可以帮赵国不费一兵一卒退秦。”
平原君听出魏国不愿意出兵的意思,心里不大高兴,强压着恼火道:“秦军若是那么容易撤退,也不会围困邯郸一年有余了。”
辛垣衍摇头:“那是平原君没有明白秦王真正想要的东西,你以为秦王想要的是赵国的土地吗?”
“难道不是吗?”平原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怒道,“赵国没有满足秦国饕餮一样的胃口,没有把城池割让给秦国,所以秦军才执着攻打邯郸城。”
辛垣衍心平气和,安抚平原君两句,继续说道:“秦国从来没看上过赵国的土地,一开始想要的只是韩国上党。若非赵王贪婪抢走上党,从虎口夺食,岂会引来秦军在长平屠杀几十万赵军?”
平原君闻言神情更加不好,却没有发火。当年韩国不堪秦军侵扰,主动向秦国割让上党郡。
可上党郡郡守却拒绝了韩王的命令,转而带着上党郡投降赵国。他意图祸水东引,把秦军的注意力引到赵国身上,从而保全韩国。
赵王贪婪归贪婪,却也是有一点点脑子的,还知道问问众臣的意见。有一部分人反对接收上党献地,避免和秦国起冲突;有一部分人支持接收上党献地,认为机不可失。
最后赵王认可了后者的意见,接收了上党郡,随后果然引来了秦军接连几年的猛攻,更是在长平一役折损数十万将士。
不巧的是,当年支持接收上党郡、间接导致长平一役的人就包括平原君。如今听见辛垣衍提起当年的事,平原君的脸色能好看就怪了。
毛遂怕平原君失态,主动开口道:“贵使是认为秦国攻打赵国,是合乎情理正义的吗?”
辛垣衍不慌不忙:“自然不是。我只是想说,如今上党郡已经在长平一役后归属秦国,秦国本已无心再攻打赵国。可战后赵王赴秦和谈,答应割让城池赔罪又反悔,导致今日邯郸之围。秦王是为了夺取什么城池土地吗?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欺骗,想要出口气罢了。”
平原君眉头微皱,“所以你的意思是......”
“只要赵国能把秦王哄好,秦军自然就退了。”辛垣衍终于进入正题,“秦王此生最大的执念就是称帝,可惜当年遭到诸国反对,秦王称帝失败。此事在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平原君慢慢捋着胡须。
辛垣衍继续说道:“我王愿意配合赵王,一同派使臣去咸阳,尊奉秦王为帝。秦王一高兴,自然就让秦军撤退了。”
平原君眼前微亮,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是忽悠秦王两句。等以后赵国缓过来,再联合诸国逼迫秦王取消帝号就是了。
“主君。”毛遂见平原君意动,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平原君从喜悦中回过神,咳嗽一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请辛垣衍先去休息,自己再考虑考虑。
待辛垣衍离开后,平原君才看向扶苏和毛遂:“二位意下如何?”
毛遂斜了扶苏一眼,冷笑道:“秦国历代君王都有东出之心,岂是那么容易欺骗的?就算赵王同意尊奉秦王为帝,也会被秦国扒去一层皮。扶苏先生,你说是吧?”
扶苏笑了声,知道毛遂在试探他。他温声道:“我毕竟是秦人,不宜插手此事。上个月秦王新增派了一批援军,不日就会抵达邯郸城,届时邯郸的守城压力会更大,我还是早日出城游说秦军吧。”
平原君闻言再次愁眉不展:“你说得对。”无论是否尊奉秦王为帝,当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邯郸城。
毛遂没想到扶苏竟然避而不答,这个秦国间谍还真是狡猾。只要扶苏刚才回答,无论支不支持辛垣衍的提议,自己都有办法坐稳他秦国间谍的身份。
毛遂有些遗憾。
平原君思忖半晌后说道:“好,明日扶苏先生便出城游说秦军。在我这些门客里,毛遂最是勇武,让他护送你。”
毛遂当即反对:“若他真是秦国间谍,我和他一起去秦军大营,岂不是羊入虎口?”
扶苏端坐如松,丝毫没有惊慌,只是垂眸有些伤神。
平原君见状叹道:“毛遂你对扶苏先生的偏见太大了。他是个仁义君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毛遂愣了,平原君是忘了自己被扶苏用剑挟持的时候了吗?
扶苏苦笑道:“还是算了,毛遂先生不信任扶苏,何必还要强求?”他也不希望毛遂跟着,耽误他做事。
平原君有点生气了,“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毛遂一定要保护好扶苏先生。我一直把你奉为上客,你怎么能在邯郸危急的时候,贪生怕死呢?”
毛遂默而不语。
这时“飘”来了一道消瘦的人影,如鬼魅一样站在窗前,幽幽开口道:“我可以一起去帮忙吗?”
平原君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了吕恕那张病容憔悴的脸。自从得知吕恕身体状况不好,为了在扶苏面前标榜美名,平原君就没再限制吕恕在宅子里的行动。
扶苏与吕恕对视上,眼神中带了些许讶异。如今吕不韦在咸阳的地位还不怎么高,吕恕跟他一起去秦军大营,可不会受到秦军的优待,搞不好会死在那里。
吕恕瞬间低头,避开了扶苏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学扶苏先生,试试做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不再为了保全自身而将错就错。”
平原君听不懂,只当做吕恕是想弃暗投明,反对吕不韦的事秦做法,转而投靠赵国。
第16章
“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平原君很满意吕恕的识趣,“你比你父亲吕不韦聪明。他耗尽家财扶持一个平庸无能的秦国质子,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吕恕微微低头,似乎默默认同了平原君的话。
平原君道:“好,那你就和扶苏先生一起去游说秦军。希望你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能够醒悟过来,早日弃秦入赵。”
毛遂抱起胳膊,不赞同全然露于言表:“主君,且不论吕恕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归顺,他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可别死在半路上。”
平原君迟疑,“毛遂说得不无道理。”
吕恕道:“平原君放心,我不会拖了大家的后腿。若是真出现什么意外,你们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保命。”
平原君看向扶苏,询问扶苏的意见。
扶苏也不愿意带着吕恕一起上路,他正要开口回绝,对上了吕恕恳切的双眼。半晌后,他点头认可了。
片刻后,扶苏带着吕恕离开主院,一路走到四下无人的偏僻处:“你这样着急跟着我一起去游说秦军,是不放心我的能力吗?”
“并非如此。”吕恕忙反驳,顿了下靠近扶苏半步,低声道,“先生想去给秦军通风报信,身边需要有人辅助配合。哪怕最后不用我开口帮忙,我也可以牵制毛遂,免得他误事。”
扶苏闻言脸上的神情稍缓,有一个默契的帮手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吕恕怕扶苏不相信他,又补充道:“我父亲已经选择了公子异人,我过去也一直在咸阳帮他处理事务,早已把自己当成秦人了。大秦能好,我才能好。”
“我明白。”吕不韦为了能在日后获得更大收益,在扶持他祖父公子异人时,几乎散尽了积蓄几代的家财,怎么可能轻易弃秦降赵?
扶苏侧身看向吕恕,刚刚四目相对,转而对方就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他若有所思,半晌后问道:“你为什么害怕我?”
“咳咳。”吕恕咳嗽了几声,扶着旁边的石柱,喘息片刻后回道,“我只是不习惯和人对视。”怕扶苏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他立刻岔开了话题,“在下字慎之,先生日后直接叫我慎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