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见荀卿没有说话,抿着嘴唇又说道:“老师是觉得扶苏太过年轻,所以并不想去投奔他吗?可是学生以为不能用一个人的年龄,去判断此人的能力和智慧。”
“你倒是很欣赏他。”荀卿嘴角微微抽动,表情更是变幻莫测。
李斯怕心情不高兴,可也不敢在荀卿面前撒谎,便只好硬着头皮直言道:“最初学生便有日后去投奔他的打算。以我的贫贱出身,一般的主君都不会重用我。若是能得到他的赏识,日后或许还可以进入秦庭为官。”
荀卿道:“他已经不收门客了。”
“什么?”李斯愣在了原地。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扶苏竟然已经不准备收门客了,这放眼列国都是一件令人觉得稀奇的事。
可这一下子就堵死了他未来的路。没有了扶苏的重用和举荐,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李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颤抖着求证:“老师,我并没有听说此事。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会不会是谣言?”
荀卿背过手,望向西面的天空:“他亲自写信跟我说的。”
“亲自……亲自?”李斯呆呆愣愣地看着荀卿的后脑勺,“您认识扶苏?”
“他是我的学生。”
李斯全然没有听说过此事,更没有往这上面去想,被震惊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从来没听说过您提起此事。”
荀卿回头挑眉道:“他又没办出过什么有出息的大事,我没事说他干什么?看把你吓得那个样子,我知道列国用人无不注重出身,能有一个被赏识的机遇得之不易。你好好学着吧。如果学得好了,日后我可以把你推荐到扶苏那里去。”
李斯的手不住颤抖着:“多谢老师。”
荀卿低头看着李斯的发顶,哪怕只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看出来青年的满腔热血和斗志。那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他竟有些怀念。
李斯又犹豫问道:“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扶苏师兄呢?我以为在扶苏师兄那里,至少比在春申君这里要好很多。”
荀卿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李斯拘谨地站在一旁,也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心里涌现诸多猜测,难道老师和扶苏师兄闹了矛盾?难道老师不想依靠学生?
他多日苦思,始终得不到什么答案,最终无奈地去求助韩非师兄。他想着老师是在赵国时收扶苏为弟子,韩非师兄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听了李斯的问话,韩非直接说道:“老师上、上次去秦国,是被秦王给气走的。现在再去秦国,那多没有面、面子?”
竟然只是为了面子吗?李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不可思议。可下一刻,他就相信了韩非的回答。因为韩非刚答完这句话,马上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荀卿给揍了脑袋。
韩非抱着头,龇牙咧嘴地挪到了李斯身后。
荀卿手持竹条,眉毛竖着,怒目圆睁:“你这竖子!”
韩非忙认错求饶:“老、老师,我真、真的……”他越紧张,说话就越结巴,越结巴就越紧张,连说话都费劲了,紧紧地抓着李斯的衣服。
李斯担心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裳经不住撕扯,忙按住了韩非的手,帮他求情。
“你们师兄弟倒是团结一心。”荀卿撸起袖子,给他们的肩膀挨个揍了两竹条,“两个竖子。唉,要是扶苏在这里就好了。”
李斯一脸羞愧:“学生不如扶苏师兄。”
韩非好心地给李斯解释道:“老师是觉得没揍到扶、扶苏师兄,觉、觉得遗憾。”以他对老师和扶苏的了解,这个答案才是最贴近现实的。
眼看着荀卿刚垂下的眉毛又竖起来,李斯忙捂住了韩非的嘴巴,哭笑不得道:“师兄的口才当真‘非凡’。”
“哼!”荀卿挥着竹条道,“再敢造我的谣,我就真的要揍你的手板。哦,你从来不怕这个。那我就写信告诉小公子政——你真的不认识字。”
韩非顿时满脸通红,急道:“老师!”他好不容易才让嬴政那个小孩相信他认识字,不再到处乱造谣了。
“小公子政?”李斯对这个小孩很好奇。他听说过扶苏的一些传闻,有的传闻边涉及到这个小孩子,但大多都只一两句便带过,并不知其秉性。听老师和韩非师兄话里的熟稔,便知道这个小孩子不一般。
荀卿想起嬴政的模样,嘴角都忍不住泛出和蔼亲善的笑容:“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不过偶尔有些顽皮。你以后不是要去秦国吗?或许你未来要侍奉的秦王就是他。”
李斯不怀疑荀卿的话,还想要多问一些关于嬴政的事情,便被进院的仆从打断话头。
仆从道:“荀卿,外面有一个秦国口音的人来拜访。”
荀卿不认为秦国有什么人会找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扶苏和吕恕。他便立刻让那使者进来了,果然是扶苏第一波派出的使者。
使者把扶苏送给荀卿和韩非的礼物先递过去,寒暄了一阵,扫了一眼静立在旁的李斯,才说明来意:“相邦想邀请您去咸阳。”
荀卿道:“春申君有意请我出任兰陵令,你帮我回绝了扶苏吧。”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秦王。上次从秦国走的不欢而散,他怎么可能还回去呢?
使者没想到荀卿拒绝的这样干脆,一时之间忘了劝阻的话。可是相邦交代的事情,他一定要尽力完成,便再三劝说。
荀卿依旧态度坚决,并让人送走了使者。
李斯迟疑道:“老师,您是决定留在楚国出任兰陵令吗?”
“列国虽大,却无我的立足之处。”荀卿的声音带了些许疲惫,望着使者离开的方向道,“兰陵是一个好地方。我就去那里养养老也不错。”原本他没这么快就做下决定,可今日见到扶苏派来的使者,反倒是促使他坚定留在了兰陵县。
李斯闻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给韩非使了个眼神。但韩非却也没有出声,似乎同样很赞成荀卿留在楚国。他愣了一下,想起来韩非是韩国公子,怎么可能会帮秦国留住荀卿呢?
荀卿既然做好了决定,便打算这两天准备准备,就回信给春申君。但他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春申君的宅邸,就又接到了扶苏派来的第二个信使。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去秦国的。”荀卿的态度很坚决。
信使笑道:“您可以先看看信上的内容。”
荀卿瞥了他一眼,展开薄薄的帛书,一串串小字映入眼睑。下一刻,他猛地把竹条拍在桌案上,手背都攥起了青筋。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荀卿咬牙道:“这小崽子!”真是太顽皮了。他就知道扶苏和吕恕那两个人只知道惯孩子,没想到小孩的亲生父亲也是那样的不靠谱。
李斯关切问道:“老师,怎么了?是小公子政吗?”能被称呼为小崽子的,必定是个孩子,他第一想法就是联想到了嬴政。
荀卿指着帛书,直接气笑了:“公子子楚夜里睡觉时听见老鼠挖墙角,竟然逮老鼠逗小公子政。小公子政学会了,又逮老鼠去逗才出生几个月的弟弟。”这对父子俩真是太不靠谱了。
李斯想起了家中幼子,不免失笑。他倒是觉得小公子政很活泼可爱,不过看老师那么生气的样子,他也不敢笑出声,连忙低头掩住表情。
荀卿真是不敢想,秦国交在这对父子手里会什么样?他纵使看不上秦国的一些做法,但若要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必定是秦国。
这次来的信使很机灵,看出了荀卿对此事的关心,便又多说了几件嬴政的调皮事迹。他趁热打铁道:“所以相邦想请您去咸阳。您不想出仕做官,也可以直接教导小公子。唉,实不相瞒,相邦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老师教导小公子。”
其实原本吕不韦是可以把好好教小孩儿的,甚至能同时镇住父子两个的不靠谱。但吕不韦真的太忙了,每天除了抽空给父子两个授课,还要跟扶苏一起处理各种国事,更要兼顾家中产业。他甚至比自己的儿子吕恕还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