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红彤彤黄澄澄的灯笼,在门口来回摇晃。灯笼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轮廓熟悉的人影。
扶苏笑了一下,看来他和秦王说话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慎之他们提前回来了。
总算看见了扶苏的影子,吕恕提着灯笼迎上来,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小公子累了。”
“嗯。”扶苏也轻声问道,“老师他们都睡着了吗?”
“都睡着了。”吕恕提着灯为扶苏照路,二人往回走。
扶苏简要的说了一遍今日在殿内发生的事情,而后问吕恕:“殿外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吕恕摇了摇头,顿了下道:“我遇到了郭开的那个古怪门客,他看着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打算明日派人去赵国打听打听此人的身份。”
扶苏道:“我也派人去盯着了。不过此人平日一直和郭开在兴乐宫里,没有出过宫门,平日也不露出真容。”
吕恕眉头拧在一起。
扶苏道:“到底是他的身份见不得人呢?还是真的因为面容丑陋?我打算找个机会试试他。”
“不要冒险。”吕恕忙叫住扶苏。
扶苏笑道:“这里可是咸阳,我能冒什么险呢?就算有事,也该是他有事。不要提他了,我这一阵儿忙着大王祭祀的事情,你帮我盯着点春耕。”
“好。”
秦王心知自己不能称帝,却依然坚持要逾矩祭祀。不但礼仪规格按照天子礼仪来,还祭祀了诸侯本不该祭祀的神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赴秦的列国君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的跟在秦王身后,作为诸侯陪衬。
就当哄一哄老头子得了,反正秦王也活不了两年了。等他一死,那秦国太子又立不起来,到时候就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唯有部分博士官和荀卿十分不赞同。他们倒不是介意秦王称帝,而是认为秦王在没有称帝的时候,却要以天子的礼仪祭祀,会更加破坏礼法,容易滋生动乱。
礼法就是规矩,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身为君王,便应该做君王该做的事;身为臣属,便应该遵守臣属应该遵守的规矩;身为诸侯,便应该恭敬尊奉天子;身为天子,便不应该乱用公权。
如此一来,各安其位,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想着去逾矩争抢不应该争抢的东西,天下自然安稳太平。
可现在秦王却带头公然破坏礼法……荀卿站在院子里,双腿蠢蠢欲动,想要回屋去取行囊。只要秦王在位一天,这秦国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荀卿想走,韩非自然支持。
但扶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手,提前安排了吕恕盯着。经过吕恕的一番劝说,荀卿才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打算专心教导嬴政。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不仅仅在咸阳,还去了雍城等地。一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春耕开始,祭祀才算结束。
列国君臣签订事先与扶苏在章台宫约定好的盟约,或是带着秦国指派的宗室秦臣回国,或是准备迎接秦公主回楚国做王后,亦或是带着多签订一份的通商契约走。
而一个月以来在祭祀中容光焕发的秦王却病倒了,身体比从前还要虚弱,竟接连半个月都起不来床。此后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甚至停了朝会,只隔三差五的上一次。
他把国事都委托给了扶苏,就连奏疏也不怎么处理了。只是让扶苏把一些重要的奏疏,批阅完再转交给他看一看。
秦王也没有继续待在咸阳宫,而是去了稍微僻静的上林苑宫室修养。那里草木繁茂,生机勃勃,让他的心情能更加舒畅。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朝秦王,一朝臣属,一部分人在这个时候纷纷向秦太子柱去示好。
原本不算热闹的东宫倒是常常人来人往了。
不过秦太子柱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要么和华阳夫人一起观赏歌舞,要么就是出城打着巡视的名义游玩。
有臣属劝说秦太子柱多为国事上心。
秦太子柱只是摆手,笑容悠闲地躺在床榻上道:“不是还有相邦吗?大王将国事交给相邦,孤还操什么心呢?”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此事。可世界上哪有不在意王权的人呢?就算窝囊如齐王,听了秦王对他依赖母亲的评价,心里都要恼火动怒。
有人便抓住这个机会在秦太子柱耳边挑拨:“大秦未来的大王是您,可不是那扶苏。虽说大王将国事委托于他,可他这样事事独断专裁,完全不与太子您商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莫忘了田氏代齐的教训呐。”
秦太子柱收敛了些许笑容,目光从跳舞的舞姬身上挪到那人脸上:“可是孤能怎么办呢?那些得罪了扶苏的人都已经被大王给处理了。”
“太子可以暂且忍耐。等到您继任王位以后,用不了多久……再料理那扶苏。臣也会辅助您清楚佞臣。”
秦太子柱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默认同了。
那秦臣无声笑了下,眼神变得野心勃勃。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日后便可以取代扶苏。太子为人糊涂昏庸,到时候大秦还不是他说了算?
直到秦太子柱昏昏欲睡,那秦臣才起身告辞离开,出门时差点撞到路过的夏姬。
夏姬侧身退到一旁,微微低头让那秦臣离开。她眉毛微动,抿了下嘴唇,往殿内看了一眼。想要进去说些什么,意识到太子不喜欢自己,便又停住脚步。
她思前想后,最后去找华阳夫人,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知:“扶苏先生是政儿半个老师,因与子楚私交甚好。请夫人劝慰太子,不要对扶苏有太多敌意。”
华阳夫人闻言,停止摆弄精致的手指,赞许了夏姬两句,起身去找太子。她一入殿内,便挥退了那些吵闹的舞乐:“太子,您真的觉得扶苏狼子野心吗?”
太子抬眼皮看她,眼底没有笑意,嘴角却扬起来,把华阳夫人揽到怀里:“怎么这么说?你在哪儿听见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风声?”
华阳夫人嗔怪道:“我还用得着在哪儿听说吗?那些人整日在东宫来来回回,我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出来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下太子的胸口,明明已经不是少女,这番动作却丝毫不显做作,反而更加妩媚风情:“可是你答应让我儿子以后当太子的,那个扶苏和我儿子关系那么好,以后还能帮我儿子呢。”
太子隔着细纱,揉着她圆润的肩膀头:“你才认了子楚几年?就一口一个儿子的,这么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听到太子这么说,华阳夫人甩开太子的手,坐直了身子,离开了太子的怀抱。可是她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床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抽泣。
太子叹了口气,坐起来,搭着她的肩膀问:“这又是怎么了?孤又没有惹你。”
华阳夫人哽咽着道:“太子必定是嫌弃我不能生育,可是我本来就因此事很难过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子楚,你还这样说我。”她越说越委屈,再次拧着身子挣脱太子的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太子又把她揽住,无奈地哄了一会儿:“好好好,孤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此事是孤不对。再哭,眼角就长皱纹了。”
华阳夫人闻言,马上双手按住眼角,而后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给骗了,嗔怪地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太子哈哈大笑道:“放心,孤也很欣赏扶苏。不过是想看仔细这些臣属的真面目,这里面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孤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了。”
华阳夫人回头去看他,睁着眼睛,满眼天真好奇。
太子见状捏捏她的脸蛋,抬手唤舍人进来,让人去查查刚才那个进谗言的臣属,算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好了,不许再闹小脾气了。”
太子舍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经常哄华阳夫人,也没有太把这活当回事儿,反正是为了哄华阳夫人,随便查一查就好。